红色的喜轿轻晃一下,宋雨棠从昏迷中醒过来。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红。
她试着动一下手,发现双手被人用麻绳捆在了身后。嘴里也塞着布团子,布上面还有一股药味。
周遭的轿外唢呐吹得正热闹,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接着一只手伸进来,把她嘴里的布给扯掉了。
“醒了?”她听出来说话的人是之前承伯侯府骗她那个王婆子。
“既如此那你就给我好好记着,从此刻起你就是承伯侯府的嫡女宋雨棠,不再是什么宋听棠。”
宋雨棠没吭声。
“你家那一院子死人,还在城外乱葬岗躺着呢。侯爷说了,只要你乖乖替大小姐嫁过去,宋家那些尸骨便有人添土安葬。但要是敢说漏一个字,下场便是和他们一样。”
王婆子浅笑一声:“直接拿去喂狗,听懂了吗?”
轿帘落下,宋雨棠吐出一口气。左手手腕上之前落下的伤,又被勒出血来,她不舒服的动了一下。
前几日的记忆,还格外清晰。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剑砍进门板的时候她刚睁眼穿越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这具身体是谁。
刚缓过神来,捋清原主的记忆,她就看见一个妇人朝自己扑过来,着急忙慌的把她往床底下塞。“听棠,别出声。”妇人背上挨了一刀也没有出声。
丫鬟春杏披上她的外衣往院子里跑,边跑边喊:“父亲,母亲。”才跑七步,她也倒在了地上。
宋雨棠趴在床底下,看着这一幕紧紧握住自己的嘴,根本不敢出声不敢动。温热的鲜血顺着床沿淌到她手边。
那一夜,宋家上下四十多口人,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第二天,承伯侯宋承业找过来,抱着她哭。说他是原主父亲的旧友,要收她做义女,告诉她以后侯府就是她的家。
在那住了才不过四日,一碗安神汤下去,再醒来她就在这轿子里了。
前世她曾做研习过三年外伤缝治之术,解开这类绳结于她而已本不算难事,可她并未轻举妄动。
她心中明镜,纵使此刻解开绳子逃出去,沿路皆是承伯侯府的人手,终究逃不脱,反倒可能会白白送了性命。
上辈子她叫宋雨棠,这辈子阴差阳错还是叫宋雨棠,只是身份和境地不同了。
轿子停下,外面安静一瞬。
王婆子抬手掀开帘子,把她从轿子里给拽出来,然后伸手悄悄掐住她的手臂,威胁她:“给我哭出来。”
宋雨棠立马就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因演得太过投入,没注意脚下,险些磕跪在门槛上。
旁边的一个小丫鬟连忙扶住她,“夫人当心。”
侯府门口没有新郎,只有一只公鸡。公鸡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绸,被小厮抱在怀里。
周围的人看见这一幕,偷笑出声。
王婆子把红绸的另一头递给她,宋雨棠就这么被一只公鸡给带进了侯府。
正堂上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绛紫色衣衫,是靖安侯的生母沈老夫人。
宋雨棠刚走到前边,沈老夫人就开口命令她:“抬起头来。”
沈老夫人起身走到宋雨棠跟前,脸色难看,“哭什么?进了沈家门就是沈家的人,我儿还没死用不着你哭丧。”
满屋子没人说话。
“把眼泪憋回去。”
宋雨棠抽泣几下,然后收住眼泪。
沈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回座。“对拜免掉,直接送进洞房吧。”
她身边的一个男人咳嗽一声:“大嫂,好歹是承伯侯府的嫡女,这般草草打发,传出去恐惹人闲话。”
“二弟嫌不好听,那不如你替烬夜拜?”
那男人不吭声了。
宋雨棠被人扶着往后院走,扶着她的小丫鬟手心全是汗。“夫人别怕。”她低声续道,“侯爷只是看着凶。”
“只是看着凶?”
“也不全是。”小丫鬟压低声音,“夫人今夜万万不要触怒侯爷,他吩咐什么,你便顺着应下就好。”
新房内,门一关,王婆子就跟着进屋来,她插上门闩,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飞快塞进宋雨棠手里。“侯爷有话交代。”
宋雨棠捏着那个纸包,默然不语。
“今晚沈侯爷要是进了这屋,把这个下在他喝那杯合卺酒里。”
“这是何物?”宋雨棠一副胆小害怕的模样。
“你别管。”王婆子瞪她一眼。
宋雨棠把纸包拿到盖头底下,指甲挑开一角,里面是灰白的粉末,还散发着一股苦味。
像是乌头之中掺了别的物事,“王妈妈。”她声音发抖,“这是要命的毒药。”
“是又如何?”她脸上的神情得意,丝毫不顾及宋雨棠的死活。
她声音带着哭腔,一副泪珠将坠的模样,“要是沈侯爷死在新房里头,我怕也是活不成的。”
“你本来就活不成。”王婆子拍拍她的脸,“一个宋家余孽,能替侯府办成这事已然是你的福分。”
“侯爷为何要杀沈侯爷?”她继续追问。
“问那般多做甚,你只管做好你的事便成。”王婆子拔掉门闩,走出屋子,将房门关上。
宋雨棠坐在床沿,掀开盖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陷入沉思。
承伯侯府送女儿冲喜,送的是她这个替身。沈烬夜若是死了,罪责就会落到她这个冒牌货新妇头上。沈烬夜若是没死,毒药被搜出来,便是承伯侯府嫡女欲下毒,侯府一样脱不开干系。
可细细一想,宋承业绝不会将自己置身于险地中。除非他一早便算准,沈烬夜根本喝不到那杯合卺酒。
待到那时,她这个假嫡女死在沈烬夜剑下,承伯侯府反倒成了受欺瞒的苦主,还能欠下靖安侯府一份恩情。
宋雨棠把纸包塞进袖子最里头,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探首进来,手里捧着食盒。“嫂嫂?”
小姑娘推开房门溜进屋内,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带着几分孩子气:“我叫沈眠月,与兄长一母同胞。母亲听说你一日未进食,特意吩咐小厨房给你下了一碗面。”
“老夫人?”宋雨棠有些诧异。
“嗯。”沈眠月撇了撇嘴,“母亲就是这样,嘴上说话难而已。”
宋雨棠顺着她,与她闲聊几句,打听到不少消息。心中已然摸清大半情形。
三更时分,房门被轻轻推开,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宋雨棠连忙盖上盖头,不一会儿盖头的下方,映入一双沾着泥土与淡淡血渍的黑靴。
剑尖一挑,大红盖头轻飘飘落在地面。
宋雨棠抬眼看向来人,男人一身黑袍并未穿上喜服,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脸色白得极不正常。锋利的剑尖,稳稳抵在她的喉咙处。
想来,此人便是靖安侯沈烬夜。
“承伯侯府的嫡女?”他的嗓音沙哑低沉,“王婆子是你的人?”
宋雨棠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她……她只是侯府请来的喜婆。”
沈烬夜左手一扬,一样东西落在她的膝头,是王婆子头上那支银簪,簪身沾满刺目的鲜血。
“她方才在后门偷偷给我的人递条子告密,说新娘子袖子里藏着毒药,打算在合卺酒里下毒。”沈烬夜缓缓开口。
“她……她死了?”
“很快,你也会同她一样。”
剑尖往前送去半分,尖锐的痛感袭来,温热的血顺着她的锁骨慢慢往下流淌。
宋雨棠带着哭音颤抖求饶:“侯爷饶命。”她哆嗦着抬起手,把藏在袖中的药包取出来。“我真的什么都不曾知晓。”说着,她便梨花带雨的哭起来。
沈烬夜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垂眸淡淡扫她一眼。
“是她强行塞给我的,我根本没有下毒,那杯合卺酒还摆在那里,侯爷不信大可派人去查验。”
长剑依旧抵在她颈间,没有收回分毫,“承伯侯想要取我性命已久,如今特意派你来嫁于我,你身上还带着毒药,你叫我如何能信?”
宋雨棠面上哭着,目光却牢牢盯在他握剑的那只手上,他十根手指的指甲根部,都浮着一道青灰色的细线。
她目光往上,看见男人嘴唇乌青。屋内炭盆烧得旺盛,这份寒意绝非低温所致。况且他的太阳穴还不断渗出汗珠,握着长剑的手也一直不停地抖动。
上辈子她见惯各种男性的病症,但没有一人是如他这般的,所以他这绝非寻常旧伤隐疾。倒更似身中奇毒。
宋雨棠骤然收住哭声,“侯爷想要杀我,我无力阻拦。”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语气镇定下来,“可侯爷若是现在杀了我,我赌你自己也活不过三年。”
“你在威胁本侯?”男人眉头微微一撇,脸色沉下去。
“你是不是每到阴雨天,腰腹往下的地方都会发麻发凉,夜里还经常冒冷汗?三更时分多本就会惊醒,之后再也无法入眠?近两年身子更是日渐衰颓,腿脚慢慢不受控制,想要上马都要踩着凳子借力?”她一句接着一句,稳稳说出这些隐秘的症状。
“太医说你无病,是因为你的表层脉象看着平稳无恙。这种情况并非是什么疑难杂症,这是中毒导致的。”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之中的木炭,偶尔噼啪轻响一声。
沈烬夜指节猛地收紧,握剑的手颤得更厉害。心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惊悸。这些痛楚他藏于心底数年,从未对外吐露过半分。
宋雨棠直视着他的双目,心口突突狂跳。
“是谁同你说的这些?”沈烬夜沉声发问。
“没有人同我说。”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是眠月?”
“眠月只与我提起侯爷哪怕酷暑也要烧炭。”宋雨棠从容应答,“其余的全是我自己瞧出来的。”
沈烬夜伫立原地,没有应声。几秒后他才开口,“一个长于深闺,养在侯府的小姐,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沈烬夜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翻涌着一股猜忌,寒声开口:“是承伯侯教你用这些话来诓骗我的?”
宋雨棠看着他的眼神淡然,“信不信由你。”然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男人手中的长剑终于收了回去,剑锋擦着她的下颌,归回剑鞘。他眼神冰冷,“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神闪烁过一丝希望,“宋雨棠。”
“我问的是你本名。”
宋雨棠的心骤然一紧:“侯爷这话是何意?”
“承伯侯府真正的嫡女,三年前我曾见过。”沈烬夜没有看她,淡淡说道,“那姑娘左边眉尾,生有一颗痣。”
宋雨棠很清楚,自己这张脸上,根本没有什么痣,因为原主跟她在现代时长得一模一样。
她讪笑着,“侯爷记性真好。”
“算不上多好,只是那日她看见我,吓得径直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他嘴角微扬,话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不肯主动说,我便自己派人去查。”沈烬夜的语气没有起伏,“待我查出真相,你的死状,只会比那个王婆子难看百倍。”
宋雨棠垂着头,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膝盖正好硌着那支染血的银簪。“我本名就是宋雨棠。”她一字一句,“侯爷想查什么尽管去查。”
“嘴可硬。”
“侯爷又何尝不是。”
沈烬夜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灼灼彼此相望良久,谁都没有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