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的门被推开时,温文钰已经整理好了衣襟。他靠在墙上,垂着眼睫,呼吸平稳得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并发生。
谢煜站在门口,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的形状,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哥哥,我先走了?”
温文钰没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温文钰才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压在锁骨下方——那里还残留着齿痕的温热触感。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不是对谢煜,而是对自己。
皮肤饥渴症。
这个秘密他守了十年。
七岁那年,母亲去世,他被送到温家。温崇安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来历不明的赝品,客气、疏离,偶尔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他不止一次听见温崇安在电话里对人说:“那个孩子?养着罢了,总归是我温家的血脉。”
可血脉是什么?是每个月准时到账的生活费,是逢年过节例行的问候,是永远空着的餐桌对面那个位置。
温文钰从小就学会了——不需要拥抱,不需要触碰,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温暖。
直到那个症状出现。
起初只是轻微的焦虑,后来发展到看见人群就心跳加速,再后来,独处时会产生难以抑制的空虚感,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爬行。他试过用指甲掐自己,用冷水冲澡,甚至用绷带将全身缠紧——都没有用。
唯一能缓解的,是触碰。
医生的诊断书上写着“皮肤饥渴症”,建议他寻求亲密关系的支持。温文钰把诊断书撕得粉碎,冲进马桶。
他不能让温崇安知道。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正等着抓他的把柄。
可谢煜知道了。
想起那个黄昏,温文钰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在天台上独自吹风,试图缓解那种噬骨的空虚感。谢煜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轻轻拍了他的肩膀。
那一瞬间,他几乎失控地抓住了那只手。
“哥哥?”谢煜惊讶地看着他,却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握住他,“你手好凉。”
温文钰猛地甩开他,转身就走。
可谢煜追了上来,挡在他面前。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眼神却深邃得不像同龄人:“哥哥,你生病了。”
“没有。”
“我看见了。”谢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在发抖,但是碰到我的时候,你就不抖了。”
温文钰沉默。
谢煜往前一步,又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温文钰没能甩开——因为那种空虚感在接触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让他落泪的安宁。
“我可以帮你。”谢煜说,眼睫低垂,显得格外乖巧,“哥哥以前帮过我,现在换我帮哥哥。”
温文钰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时谢煜刚被接到谢家,是个瘦小的孩子,总是躲在角落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谢家的宴会上,那些衣着光鲜的孩子围着他指指点点——“私生子”“野种”“他妈妈是小三”。谢煜不哭不闹,只是低着头,攥紧拳头。
温文钰走过去,把手里的蛋糕递给他。
谢煜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接蛋糕,而是小声说:“我妈妈不是小三。”
“我知道。”温文钰说。他确实知道——谢煜的母亲被谢父欺骗,以为自己是明媒正娶的妻子,直到怀孕七个月才发现真相。谢父给了她一笔钱,让她闭嘴。她没要钱,只要了孩子的抚养权,独自将谢煜养到十二岁,然后在一场车祸中去世。
“你妈妈很勇敢。”温文钰把蛋糕塞进他手里,“吃吧。”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交集。后来谢煜被正式接入谢家,成了谢家的小少爷,两人在不同的学校读书,见面越来越少。偶尔在宴会上遇见,谢煜总是笑着喊他“哥哥”,他也礼貌地回应,仅此而已。
温文钰以为那只是童年的一桩小事。
直到那个黄昏,谢煜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哥哥以前帮过我,现在换我帮哥哥。”
他差点就信了。
可他是温文钰,从小在冷眼与疏离中长大,最擅长的就是看穿人心。谢煜的眼睛里确实有关切,但那关切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好奇、算计,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兴奋。
他在观察自己,像观察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想要什么?”温文钰问。
谢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容干净得毫无阴霾:“哥哥说什么呢,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不需要条件?”
“需要吗?”谢煜歪着头,“那哥哥给我什么条件?”
温文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自己想象的更难对付。明明是他在问谢煜要什么,却被谢煜轻飘飘地抛回来。
“我可以让你帮我治病,”温文钰说,“但你必须保密。”
“当然。”谢煜点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还有,”温文钰顿了顿,“你不能过分。”
“什么叫过分?”谢煜眨眨眼,“像现在这样?”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
温文钰没说话。
谢煜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带着遗憾的表情:“好吧,我听哥哥的。那从明天开始,我来给哥哥治病?每天一次,每次……多久都行?”
“半小时。”
“成交。”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了这种奇异的“治疗”。起初只是牵手、拥抱,后来谢煜开始得寸进尺——轻轻触碰他的脖颈,揉捏他的耳垂,甚至趁他不注意亲一下他的额头。每次温文钰想要制止,谢煜就用那双无辜的桃花眼看着他:“哥哥不舒服吗?可是你的心跳变慢了啊,说明有用。”
温文钰无法反驳。因为确实有用。那些触碰像一剂良药,让他的症状得到前所未有的缓解。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天那半小时——不是因为谢煜,而是因为那种短暂的安宁。
直到今天。
温文钰靠在器材室的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方才那个吻的触感还在,湿热、绵长,带着少年特有的侵略性。
他不该允许的。
可他没推开。
器材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谢煜探进半个脑袋:“哥哥,我忘了一件事。”
温文钰抬眼看他。
谢煜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忽然伸手,用拇指擦过他的唇角。
温文钰下意识往后仰,却被谢煜按住肩膀。
“别动。”谢煜的声音低下去,眼神变得专注,“哥哥,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刚才……没有推开我。”谢煜盯着他的眼睛,“以前我亲你,你都会躲。今天你没有。”
温文钰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谢煜凑近,呼吸喷洒在他脸上,“哥哥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
温文钰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情绪:“你想多了。”
“是吗?”谢煜笑了一下,松开手,“好吧,那明天见,哥哥。”
他转身走了,步伐轻快。
温文钰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他知道谢煜在试探他。那个孩子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无害,他会在恰当的时机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会用最无辜的表情说出最戳人心的话,会在你以为看透他的时候,忽然换一副面孔。
可那又如何?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戴着面具?温柔是假的,顺从是假的,连那些偶尔流露的关怀,都可能是假的。
他们在彼此面前演戏,却谁都不肯先卸下伪装。
温文钰走出器材室,夕阳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笑声远远传来。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些鲜活的面孔,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阿钰,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对你好,是真心还是假意。”
母亲说这话时,已经被温父骗了整整三年。
温文钰收回视线,往教学楼走去。
他不需要知道谢煜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只需要这场“治疗”继续下去,直到他找到摆脱温崇安的办法。
至于别的——
他想起方才那个吻,想起谢煜离开时那句话——“哥哥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
温文钰抿了抿唇。
没有。
不可能有。
希望大家喜欢[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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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