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养我 第4章 看不起

“请问您是艾纳·莫塔尔先生吗？”

艾纳正皱眉盯着那个名叫“裂隙”的使徒瞧，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他扭过头去，便瞧见了一位带着护目镜、抱着平板的女性研究员，镜片后的那张脸严肃且冷漠，五官平淡无奇——一种很容易令人模糊忘却的长相。

“我是米拉吉·赫特森，”见人点头，女研究员干脆利落地自我介绍道，并且主动向人伸手，“负责接汉克的班，给罗曼博士当副手。”

灰发青年默默握住她的手指，摇了一下就放开了。

那双颜色浅淡的蓝眼睛正一眨不眨、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莫名有些瘆人。对人提前有了初步了解的米拉吉提醒道：“汉克，之前几次领你去见罗曼博士的胖子——他在三周前的一次实验中被失控的寄生人袭击，死了。”

艾纳沉默了一下。

“……节哀？”

想起老杰夫之前教他怎样向遇害者的亲友传达死讯，他有些迟疑地说。

“节什么哀，他活着的时候我又不认识他。”米拉吉无情地冷哼道，“我得感谢他让出这个职位，工资足足比我之前高了两倍。”

“请跟我来。”女研究员说，见人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裂隙”身上，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裂隙’会在这里停留很长一段时间，我保证在你离开前能要到他的签名。”

“我不要他的签名。”对方似乎没有听出她话语中的讥讽，认真和她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他很奇怪。”

这种奇妙的认真与笨拙，反而让米拉吉的态度微妙地缓和了一点。

“……使徒都是些奇怪的家伙，”女研究员意味不明地轻声说，“不然他们该怎样挤上排行榜，坐拥那么多粉丝呢？”

暂且不提突然刷新的奇怪使徒，不管来几次研究中心，艾纳都喜欢不起来这里。他现在看起来大概和辛·阿库西的大脑没什么两样，同样被浸泡在维生液里——无非是两条经过腌渍处理的罐头鱼。

“行了，让他出来吧。”

罗曼博士记录下最后几个数据，头也不抬，挥手示意助理准备。

米拉吉在仪表盘上操作着，很快，那些吞没人形的淡绿液体退潮般褪去，遗留下一具瘦削修长的、属于成年男性的躯体。

无数软管、贴片和针头如脐带般连接着它，但此时这具早熟的胎儿已经脱离了羊水，正沉浸在毫无尊严的折磨当中，因痛苦而轻微抽搐着。

它大概是称不上健壮美丽的，单薄的肌肉紧绷着，隐隐透出下方嶙峋的肋骨，残留着骨折又自行愈合的久远痕迹……而那苍白的皮肤上更是遍布了或深或浅的伤疤。

一具年轻却已饱经磨难的身体，米拉吉忍不住想，天知道命运对这个也曾在母亲怀里牙牙学语的人做了什么。

艾纳猛地睁开眼睛，长长抽了口气。他艰难挣扎着，试图起身，手掌在湿滑的维生罐壁上打着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很快，他扶着罐壁开始剧烈呛咳起来，妄图将原本充盈肺部的维生液全部挤出去。

“首先，恭喜你，你还是个人类，没有出现被异兆寄生的迹象。”罗曼博士的声音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遥远而模糊，“其次，你的脑域开发程度毫无变化。”

“我没有看到任何增长的可能迹象……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对比我们从过去二十六次异兆事件、八种已知异兆中归档的基准波形，你的精神波频和所有记录在案的异兆均表现出高度契合，其中最高的一组数据更是达到了惊人的79.03%。”

罗曼博士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终于从数据屏上移开，落在艾纳脸上，就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怪物。

要知道就算是那种被异兆深度寄生、已经彻底丧失人类身份的寄生人，它们与异兆的契合率也不过是50%上下。

而眼前这家伙和异兆的契合率峰值已经逼近了80%，却依旧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关于最后这一点结论，罗曼博士对此很有信心。

他不是那种看到一个数值超标就大惊失色的蠢货，他只相信自己严谨的判断。从体征筛查、神经图谱对比，再到深入的精神阻抗测试，每次对方出差回来，这一整套流程都是由他亲自检查、复核并确认的。

“莫塔尔，最近有没有出现过特殊的感官异常？”罗曼博士的语速很快，连珠炮似的逼问，“比如清醒时就看见异象，梦中有东西试图和你说话，听见持续的低频噪音，或者无法分辨来源的耳语……看在狩猎主母的份上，米拉吉！”

罗曼博士忍无可忍地喊来助手，被他们讨论的人正蜷缩在湿漉漉的维生罐里，应激般的瑟瑟发抖。他的瞳孔涣散着，眼白充血发红，手臂上青筋暴起，指甲死死抓着扣进罐底的防滑槽里，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声。

“麻烦你给他打上一针镇定剂，让他能回答我的问话！”罗曼博士不耐烦地冲助手咆哮着，“我真是受够了，每一次，每一次！每进一次维生罐都要来上这么一遭！”

等艾纳终于披着绒毯彻底平静下来，已经是十五分钟后的事了。米拉吉远比她那副写满了公事公办的冷酷外表细腻许多，甚至还给他端来一杯热可可，让他喝下去——在汉克时代艾纳可从来没有这种好待遇。

“你有恐水症？”女研究员皱眉打量着眼前的灰发青年，从那张坚毅、阴沉且冷漠的脸上着实很难看出来，此人居然有着如此脆弱的一面。

不过男人因脆弱而性.感，米拉吉心里嘀咕着。他倒是很适合以使徒的身份为造物主公司打工，毕竟年轻，脸又足够好看——再以恐水症为卖点，说不定能收获一大群满心怜爱的粉丝呢。

……可惜了。

另一边的罗曼博士已经得到了回答。他一边整理着数据，一边将椅子转了过来，好似闲聊般地开口问道：“怎么样，莫塔尔？出差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艾纳浑身湿漉漉的，他的注意力尚且全部放在热可可上，闻言随口回答了一声，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请不要问我细节，马克说这是机密——你知道你没有权限吗？”

“……你觉得这需要你来强调吗？我当然知道！”

一向暴脾气的罗曼博士当场就有些想发火，但他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安抚人。见那双蓝眼睛里的警惕渐渐消失，他又继续不动声色地套话：“只是我听说，你回中三区后还杀了一个寄生人？”

“不是我杀的，新来的巡警杀的。”对方果然对此毫无防备。

“卖了多少钱？我记得中三区警局也会和研究所合作，将抓到的寄生人卖给他们。”

罗曼博士的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只是在打探同行价格顺便释放善意：“如果你没有渠道的话，我这里也很乐意接手。”

“这个没卖，也不能给你。”灰发青年大概是被他绕进去了，十分认真地继续解释道，“我从那具尸体身上感受到了和我一直在追查的异兆相似的东西。”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罗曼博士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态度再次肉眼可见变得冷淡。

他将椅子转了回去，背对着艾纳，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还没等人彻底消失在门后，罗曼博士便发出一声嗤笑。

“真是……太轻而易举了。”

——从这人身上套话简直毫无成就感。

“博士，他看起来不像是我们这边的人，”米拉吉站在罗曼博士身边，迟疑着开口道，“您怎么确认他提供的信息都是真实的呢？”

罗曼博士没有正面回答。他的心情似乎不错，以至于愿意浪费口舌和下属解释：“米拉吉，你知道他的脑域开发程度有多少吗？”

米拉吉回想起那个极为惊人的数字，也不由陷入了某种意味不明的沉默。

“1%。”罗曼博士一字一句地说，“艾纳·莫塔尔的脑域开发程度只有1%。”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至少在罗曼四十多年的研究生涯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就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脑域开发程度都至少有3%。

——虽然此人的精神力倒是强大得堪称恐怖，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一个不能接受义体改造手术的人对造物主公司来说毫无意义，在梅塔，这等同于被判了终身死刑。

“就像包括安格尔曼综合征、脆性X综合征之类的遗传病导致的智力障碍一样，这玩意儿是天生的。”罗曼博士冷冷地说，“脑域开发仅有1%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记忆力注定不好，理解能力较差，难以进行多线思维，甚至可能伴随着脸盲，路痴，肢体不协调……”

罗曼博士不屑地从鼻子里喷气：“你觉得这样一个人，有可能在我面前撒谎吗？”

与此同时，不知是幸运亦或不幸，与异兆的高契合度，意味着莫塔尔天生更容易被异兆寄生，也会对异兆的存在更加敏感——而这样的人，最适合成为一个负责追踪异兆行踪的“异兆猎人”。

官方的异兆猎人并不多，因为工作量大，工作内容极度危险，付出和工资不成正比，只有一笔微薄的补贴……所以名额基本被打散分布到各区警局里，暗中挑中哪个倒霉蛋算哪个。

最操蛋的是，一个整天追着异兆跑的人，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寄生人？

所以为了避免引发民众的恐慌，以及警局内部的猜忌和矛盾——当然，也是为了减少开支，官方干脆不公开异兆猎人的身份。明面上他们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职务，平时就当个普通巡警，有任务了再找个出差之类的借口，秘密行事。

恰巧艾纳·莫塔尔自己也曾提过他想当巡警，这下好了，一拍即合，废物利用。

罗曼率先提议，给这头嗅觉敏锐的残疾猎犬带上项圈，将他丢进中三区公共安全局，再让警局高层发现他的才能，顺理成章成为异兆猎人，成功解决了警局忽悠不来人当苦劳力的严肃问题。

而公司也能从中获得好处。毕竟哪怕梅塔的政.府再接近形同虚设，但凡有个“官方”的名头，有个安插在内的“自己人”，还是好办事的多，就连罗曼本人也总能获得第一手的数据。

至于莫塔尔本人的意愿？

可怜的家伙，罗曼难得都要产生些怜悯之心了：以对方的迟钝，还有那群老狐狸的有意隐瞒，恐怕直到现在，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个经常出差、工作内容古怪的小巡警，浑然不知他的入职完全是由公司暗中推动运作的……不过这也是一件很妙的事，就连“间谍”本身都不知道自己是间谍，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合适的人选吗？

更何况他手中掌握着艾纳·莫塔尔的生死，罗曼博士十分自信地想。他能让他以人类的身份活着，也能让他以怪物的身份死去。

——所以别看这家伙好像对那个什么马克忠心耿耿，但只要他招招手，对方就要立即摇着尾巴抛弃旧主，朝他飞奔而来。

罗曼博士：翠萍这个蠢得挂相的女人怎么可能是□□的探子.jpg，此乃多赢！我赢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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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