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养我 第2章 寄生人

寄生人，梅塔的癌细胞。

他们曾经也是人类，但是他们的肉.体和精神被某些至今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感染了。他们中的一些尚能勉强保留部分属于人类的理智和外表，另一些早已面目全非——而前者迟早会异变成后者那副恶心且可悲的模样。

感染他们的东西被梅塔人称之为“异兆”。更糟的是，寄生人聚集的地方会更容易招来新的异兆，一个玩笑般的恶性循环。

所以寄生人只被允许呆在位于下城区的“巢穴”里，苟延残喘着，度过最后一段身为人类的时光。任何胆敢流窜至中城区、甚至上城区的寄生人，一经发现，当场处决。

换句话来说，“巢穴”是梅塔对这群昔日同胞最后且仅剩的慈悲。

袭击维森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寄生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他的头发肮脏打结，四肢……或者说三肢瘦骨嶙峋，左手不翼而飞了，断面仅剩一个臃肿的肉球。

那张尚且带着稚气的脸连着脖子，全部凹凸不平地怪异肿胀着，皮肤被撑成薄薄一层，布满青黑的血丝，好像里面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脓包，随时都会爆炸开来。

维森只感到一阵阵恶心。

“他被‘不断生长’感染了。”莫塔尔警官咽下最后一口甜甜圈，蹲在尸体旁认真地宣布道。

“‘不断生长’？那个把整个下五区都长满了、杀了两个使徒的异兆？”维森被人视若无物了许久，此时终于忍不住小声插嘴道。

警官却不理他，自顾自地在大衣口袋里掏了半天，翻出了一副一次性医用手套和一把便携式激光刀。

红色激光沿着发际线没入臃肿的皮肉，伴随着蛋白质被烤焦的诡异气味，很快，寄生人的头盖骨被平平地切割出一个开口，露出内里几乎要将颅腔撑碎的、灰白臃肿的大脑。

“杰夫，我要一个小型维生罐。”

老杰夫越过了僵在原地的维森，熟练地协助搭档将那颗异变的年轻大脑转移进装满淡绿液体的罐子里。

……好极了，那点被人救下导致的微妙好感在此时荡然无存。回过神来后，发现自己第一次被人忽视彻底的特维斯少爷咬牙切齿地决定，他要讨厌这个傲慢粗鲁、不修边幅的家伙！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老杰夫莫名其妙地看着依旧蹲在原地的搭档。

对方正盯着寄生人看，神情严肃，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撑开死者的左眼皮，露出其中浑浊的眼球。

那只青白的眼珠尚且残留着余温，瞳孔却早已扩散，被大到可怕的颅压顶得爆突，此时正毫无反应地瞪着掉在地上的天灵盖，瞪着墙角的尿渍，瞪着所有人。

“……不，没什么。”艾纳含糊地回答着，又顺手将两只不甘的眼皮一起合上。

“把他带回去吧，”

他啪的一声摘了手套，扶着膝盖站起来，一手提着维生罐，一手拎着激光刀：“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其余二人均闻言一愣。

“谁来把他扛回去？”莫塔尔警官的表情十分庄重，好像这真的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好像是杰夫，那么这一次……”

他的视线第一次落在维森身上，看得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好像生怕他咬人。

艾纳·莫塔尔慢慢皱起了眉头。

“……不好意思，”灰发青年有些迟疑地说，“虽然你穿着警局制服，但我实在记不起来了——话说你是哪位来着？”

维森：“……”

“……特维斯！我是维森·特维斯！”他气急败坏地将这个高贵的姓名恶狠狠丢人脸上，“我是中三区公共安全局新来的巡警，您当然没见过我，警、官！”

“你好，特维斯。”那家伙默默点了点头，对这个时常在电视里出现的姓氏毫无反应，“我是艾纳·莫塔尔。”

结束了过分简短的个人介绍后，他从衣兜里慢吞吞地掏出一枚塔郎硬币来。

“猜硬币怎么样？谁输了谁来。”那双淡蓝的眼珠浮现出些许生动的光亮，看起来对这小小的赌局饶有兴致，“你要选哪一面？”

出于对新人的优待，艾纳十分宽容地将选择权交给了对方。但是新人并不领情，只是死死瞪着他，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怪东西——艾纳只好继续自问自答道：“我选背面，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狩猎主母莱莎诺的侧脸在灰发青年的指间闪烁着光亮，伴随着清脆的嗡鸣，硬币抛起，在空中欢快旋转，然后啪得一声，被人用右手盖在左手虎口上——

莫塔尔警官小心翼翼地移开了右手。

莫塔尔警官：“……”

莫塔尔警官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他深吸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将手里的家伙什塞给一旁笑眯眯的老杰夫，又在大衣衣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条轻薄柔韧的一次性裹尸袋来——话说这家伙怎么什么都塞进兜里？！维森十分不可置信地想。

他们刚一回到警局，维森·特维斯便迫不及待地和二人分道扬镳了，甚至等不及将寄生人尸体丢进解剖室。

“又一个异想天开想借此进入‘新伊甸’的贵族崽子。”

眼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老杰夫摇了摇头，和搭档唠唠叨叨着抱怨：“我赌这人在巡警队待不了一周，要不就是缺胳膊少腿，要不就是求他爸爸把他丢到该待的地方去。”

“那我赌超过一周好了，赌注是冰柜里最后一个冰激凌。”艾纳正举起右臂，仔细嗅闻着袖口诡异的气味，闻着闻着便不由皱起了鼻子。

老杰夫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笑骂，而是用一种颇为忧虑的眼神望着身旁的灰发青年。

老巡警实在很难不去担心自己的徒弟兼搭档。

这几年，造物主公司在各种场合大肆宣扬“新伊甸”的存在。简单来说，科学家宣称那里是异兆的老巢，一个从未有人类踏足的崭新世界，里面很有可能藏着异兆究竟是如何诞生的秘密。谁能抢先进入新伊甸，谁能掌控异兆，谁就是新世界的主人。

不仅是十二位使徒，还有科学家、研究员、特遣队、雇佣兵……各界最顶尖、最专业的精英人士打破脑袋想往新伊甸的门缝里挤。而梅塔的巡警们，只不过是这架庞大机器最普通、最底层、也是最不被在乎的一环。

在这种情况下，不想当炮灰的聪明人，本该远离和“新伊甸”有关的任何东西。

……但是显然，艾纳·莫塔尔这人向来不太“聪明”。

艾纳突然皱了皱眉，将食指按在耳后，停顿了两秒。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嗡鸣，他耳中响个不停的滴滴声终于停止了。

“……狗屎催我去汇报工作了。”他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我现在好累，一点也不想去——我可以告诉狗屎我的助听器没电了吗？”

“你上次、还有上上次都用的这个借口，这一次恐怕行不通了。”

老杰夫叹了口气，咽下那些欲言又止的担忧，见人挎着脸，情绪都写在脸上，又十分无奈地叮嘱道：“还有，等会儿你可千万不要再当着马克的面叫他狗屎。”

——天知道上一次马克的脸足足黑了两个星期，也就这小子丝毫察觉不出来自己被上司排挤穿小鞋。

艾纳十分沮丧地接过老巡警手里的维生罐。

“我记住了。”他不情不愿地说，“那就祝我好运吧，杰夫。”

……可惜艾纳·莫塔尔通常不是一个好运的人。

等艾纳真正离开警局，回到自己亲爱的小窝时，已经是十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夜晚早已覆盖了梅塔，更加遥远的天空漆黑一片，下着雨，唯有头顶被灯光与雨雾折射得绚丽夺目，好像梅塔底部有一块巨大的磁铁，把所有光亮都吸进了地里。

艾纳居住的公寓离警局不算远，不大，可怜的一室一厅，只能勉强塞下一个单身汉那点儿可怜的家具，转个身都有可能撞到脚趾。

但在中三区，这已经是十分优越的待遇了。只有像他这样为梅塔政府干活的公务员，才有资格交钱住上这种地处中心地带、姑且勉强身处秩序之中的房子。更多人只能挤在拥挤且危险的贫民窟与下水道，由黑.帮管理吃穿住行。

——没办法，该死的异兆摧毁了太多土地，令其沦为不适宜居住的巢穴，却没有杀死同等多的人类。

灰发青年一手撑着门框，默默将大衣搭在门口的挂钩上。他没有开灯，窗外广告的霓虹灯招牌已经够亮堂了，那张英俊的大脸属于中三区的使徒“裂隙”，露出的体面大白牙简直刺得人眼睛疼，总让人想起特维斯少爷那张保养得当、一看就很昂贵的脸。

屋内没想象中脏乱，看来老杰夫空闲时上门帮他打扫了下。他居住的公寓又一次停水了，现在也许可以把脏衣服送去洗衣房占位置，吃点东西，然后用毛巾沾着积水箱里的冷水随便擦一下——但是艾纳只是剧烈咳嗽起来，最后甚至发展成了干呕，身体佝偻着，手指用力抠着门框，泛起不健康的青白。

他的额角尚且残留着圆形红痕，来自用来监控脑电波的电极片。马克完全没有顾及他在外奔波了一个多月，也没有给他留下进食的时间。

漫长且无休止的质询、复盘、核验……在上面看来，那些情报远比一个巡警的肠胃重要——以至于一整天下来，他那只摄入了一个从售货机买的临期廉价甜甜圈的胃，再次开始剧烈抽搐着抗议，逼迫他咽下腹中酸水。

艾纳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片干咽下去。然后拖着腿，忍着眩晕，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张狭窄的旧沙发前，将自己重重摔上去，发抖出一声呻.吟般的长叹。

……他本来只想稍微歇上一会儿的。

但是很快，艾纳·莫塔尔便彻底深陷于眼前不断扩大的沉黑，瘫坐在沙发上，失去了意识，任由自己被窗外那半橙半蓝的模糊色彩吞噬。唯有挂在右耳的助听器，还在一室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艾纳的一切奇怪举动都是有原因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寄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