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朽不成循 第8章 非常之时 乐人无粮

他们从最角落的窗户里进来，是以并没有人发觉他们，也得以看到里面歌舞升平，嬉笑打闹的场景。

从二楼往下看，里面点了无数的精美的油灯，一群锦衣玉服，满脸欢笑的年轻人坐落在最中间，时不时看两眼舞台中央，又与身旁的伙伴放肆大笑。

看的宁昔额角突突的跳。

消息自昨日就已经向各方面散布去，她跟巡捕也几乎在负责的区域内挨家挨户的告知，虽说为了稳定人心，说的轻微。但是大局在前，这群少年人纵情歌舞，到底像什么样子？

宁昔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幕只觉得分外刺眼。右臂横出，只听唰的一声，一把匕首就已刺在了中央少年的桌子上。

这一匕首直接刺破了楼下悠扬的氛围，琴声隐没，少年们也不停抬头寻视。直到看到在三楼抱臂而立，一身黑衣还带着黑面具的宁昔，他们站了起来。

最中央的那个少年，却是眼睛也没抬一下。甚至向后一靠，躺在了卧椅上。宁昔眸子眯了眯，撑起隔栏就运起轻功，越过三层楼台，飘然落到舞台前方。

“谁家少年？报上名来！”宁昔微微施压。

她的声音传遍这楼的每个角落，但是没引起任何人的波澜。就连方才微露惧色的人也一派不在意。

宁昔冷笑着，一副了然神色。

她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报上名来。”她从怀中掏出“巡捕”的令牌，亮在手中。眼睛盯着最中间的少年，势必让他把家室吐个干净。

果不其然，掏出令牌，这群人的脸上才略有正色。

最中间的那位脸一别，道：“吴家，吴祎诚。”

吴祎诚神色倨傲，挑了下眉，静待宁昔下文。除吴祎诚外，其余少年的脸色也可说是狗仗人势，似乎听着吴祎诚报出的是他们的家名一般。

不过也不足为厌。吴家是平阳城内最大的富商，平常也都是跟官家打交道，相传甚广的有一事，吴家老爷子叫价一件宝贝没得到，被另一户姓陈的人家抢了去。第二日，陈家就破了产，老板恭恭敬敬地亲自把宝贝送上了吴家的大门。

并且，一文不收。

宁昔记起了他吴家的传说，却话语更轻：“嗯，吴家吴祎诚，犯巡捕队大过，依法捆绑！”

“你敢捆了我？！”吴祎诚一摔折扇，脾气就要发作。

可宁昔可不惯着他，都是在人群里做过老大的，宁昔无比清楚这时候他是害怕没面子，正要冲上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却被一声她极不愿听到的话打断。

“吴公子。”陆砚荀声音清冷，语气平直却格外不容人质疑：“在这儿呆了多久了？”

见着他来，吴祎诚就像被薅着后颈的猫儿，霎一下子收了浑身竖起的毛，小声道：“陆大人，我这儿也是刚开始，就···就被抓了。”

“刚开始？”宁昔语气阴沉。

没想到吴祎诚却没再与她吭呛，依旧低着个头。看着她这样宁昔心中反而纳闷起来，她最是了解这个年纪被恭维着的少年，就算是陆砚荀气场强大，也绝不可能在众人面前夹着尾巴做人。

几经思考，宁昔确定，吴祎诚一定见过陆砚荀，并且，定是家中长辈教导才会对陆砚荀如此惧怕。

可她的确很生气，但是并没有想好将吴祎诚关到哪儿去，现在特殊阶段，牢房里的看守几乎都被外派了出去，在者，吴家会捞他出去。

宁昔心中对于如何处置吴祎诚有了新的打算，想着先卖他们个人情，也好从中更快的打探一下。

宁昔向前几步，道：“既是刚开始，那便从宽处理。若是在让我们发现一次，陆大人可不饶你。”

吴祎诚眼睛一亮，长舒一口气强撑着点头，边走边道：“那自是不会了。”路过宁昔时，还投去带着谢意的一眼。宁昔自是点头，却正好对上陆砚荀一双清浅的眸子。

四下的琴鸾声已已歇，却还是有氤氲不散的香气弥漫在宁昔的鼻尖，连陆砚荀冷冰冰的脸色都不显得那么臭了。

宁昔没搭理他，转身去问刚才跳舞的姑娘，这群人见她过去，站的更直了，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你们也会回家去吧。”宁昔道。

没想到她们紧张兮兮地，像是有什么话不敢说一样。

“吱呀。”

宁昔寻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白衣布衫，带着灰色巾帽的男子正推开后门，不过他不是进来，是想从这儿出去。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真是没想到这地方还藏着人。

却不等她急躁，就听见身旁一位姑娘“腾腾腾“地跑过去，声音好不可怜：“掌柜的，我们跳舞了，能给我们粮了吗？”

被叫做掌柜的男子却一下子跳开，慌慌张张道：“什么掌柜的？你胡说什么呢？”

他边说边往后退，嘴里不断咒骂着方才跑去的姑娘。

“你自己喜见跳这玩意儿······”

“掌柜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宁昔一声打断。这边的动静，也彻底吸引了打量着的陆砚荀。

他们两个走向这个白衣男子，陆砚荀先开口了：“我倒还真忘了有个什么掌柜。什么粮？”

见这个男人不开口，遂又问了方才的姑娘一遍：“什么粮？”

这位姑娘似乎是被自己的胆子惊到了，仍处在恐惧的幻影中。宁昔缓缓蹲下，低头正视她的眼睛：“姑娘，这位陆大人，是朝廷命官。你有什么委屈，尽可直说。”

却只见她嗫嚅几下，忽愤声大哭：“是、他是我们这云胭楼的掌柜，如今谁都知道要打仗了，可我们这些乐人连粮都没有啊······！”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泣不成声：“是掌柜的说，我们来跳舞，就能给我们点儿口粮，这样···我们才能过了这会子啊·······”

她的哭声时断时续，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可是在这寂静的楼阁中还是异常清晰。

宁昔跟陆砚荀的眉头皆越拧越紧，大敌当前，那县丞明明说粮食早已检查过粮仓，粮食也已挨家挨户的派发下去。

这究竟是县丞之意，还是被下面的人握在了手里？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宁昔压着自己的声音问。

“回大人。奴家王淼。”这位姑娘已止了哭泣，却颇为不好意思道：“南头火羽牌坊里，柳叶巷第四户。”

这地方宁昔记得，是专供乐人的住址。她问：“你们几个住一块儿？”

王淼点了点头，就退回那群姑娘身边了。

宁昔收回目光，却正巧对上陆砚荀打量她的眼神。

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宁昔下意识别开眼睛，心下不禁热起来，生怕他察觉到什么。

而陆砚荀却真像随便看看一样，挪开眸子问掌柜：“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粮？”

掌柜的脊背就像塌了一样，普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欲声欲泣：“会······大人，我有个熟人，在巡捕队当差，他告诉我的······”

说完见陆砚荀还盯着他，就像知道他瞒着似的，遂又硬着头皮道：“他说，柳叶巷和梧桐巷的粮发下来的本就少，乐人······饿死几个，不算事儿·······”

轻飘飘的几句话，拿捏的是几个人的生死。

乐人的户籍就像是人的提线，这线似乎所有人都可以捏在手里一样。

宁昔三年前没意识到身份的差距能到什么地步，随着她也跟百戏班演出过几次，都是去凑数，连张嘴都不用。即便台下人捧着高帽，一声塞一声的夸赞，眼里的鄙夷之色却总是藏不住。

这是人文，而根据大齐法律，乐人不能有自己的土地，房舍，连出一趟远门都难。

听着掌柜这句话，宁昔反倒冷笑一下，额角直跳的青筋暴露了她想踹那人一脚的心思。

她常舒一口气，道：“王姑娘，你同你的伙伴先回去吧。”后转头跟掌柜道：“带路，去找你那熟人。”

四周传来踢踏的脚步声，似乎有位姑娘搬琴时不小心拨到了琴弦，“铮”得一声回荡在每个人耳廓间。

直到这屋内只剩下宁昔、陆砚荀和掌柜时，这掌柜才磨悠悠地站起身。

“掌柜的贵姓？”陆砚荀问。

掌柜的回答依旧小声：“刘。”

说完他们两个也不回答他，跟着掌柜的出了云胭楼后门，就是主道大街，他一直往北走，拐进了平阳城中的成阳路，宁昔认得这条路。

这几日做巡捕可以说是将平阳城摸了个遍，成阳路也算是个小街市，这里共有五大巷，住的都是小吏、书职之类，也有不少人是租住在这里。再往前，便是成平路。

他们远远跟在刘掌柜身后，只清浅的脚步声传入耳间，宁昔见陆砚荀眼睛看着前面，却失神一般，不禁道：“你想什么呢？”

陆砚荀并没有出神的惊讶，只渐渐抬起眸子，似乎在脑海中追寻着什么一样。

他默了一瞬，看向宁昔的眼睛。

宁昔也不说话，硬是由着他看。

却没想到，他猛地低下头来，眉头皱的死死的，眸间满是疏离与错愕，让宁昔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自觉向他那边踏了一步，却看他如见瘟神一般慌张地后退半尺。

“呵。”宁昔站住了脚，不愿再往前一步。

二人的距离由此拉开，本就不愉快的氛围更加低沉。

宁昔也不打算再看他，却见刘掌柜站在他俩不远处，眼珠儿在他俩身上瞅来瞅去，疑道：“两位大人······还来吗？”

“来！”宁昔回答一声，率先迈入金赫巷的小路。

这金赫巷的房子都不小，具是几座小屋子加一间大院子，如不是先前分到的这里，就是后面买来的。这里的房子从不租，总之，住在这里的人，虽不说富，却绝不缺急钱用。

看来他这位巡捕队的熟人，还有自己的小生意。

金赫巷的路铺的是普通的青石板，在这正午之时映出金黄的光，就像踏着金浪在向前走一般。

房子青砖绿瓦，挨得很近，静谧之中，偶然能传来几声稚嫩的笑声，应是小孩儿在相互嬉戏。

走到了最里面的一家，刘掌柜才停下。

“两位大人，就是这家了。”

却没想到刘掌柜往门前一站就要走，宁昔一只手就把他提了回来，道：“你干什么去？”

刘掌柜谄媚地一笑：“我···我得回去呀，，我不能跟你们去。我这伙计脾气暴躁，让他知道还不得打我啊······”

宁昔翻了个白眼儿把他丢下去，道：“你以为你跑得了？”

一直没开口的陆砚荀道：“开门。“

他俩颇一唱一和，宁昔听在心里别扭，头扭向一旁，坚决不看他。

陆砚荀也是，铁这脸绝不转头。

这副模样惹得刘掌柜眼睛提溜转，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见敲了几声还没人开门，刘掌柜就用手掌猛拍了拍，响声回荡在小巷子间久久不去，末了他们才听见里面传来，挪动极慢地脚步声。

门缓缓从里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皱皱巴巴、长满老斑的老手。他们抬头看，见是一位又瘦又矮的老婆子，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儿缓缓地掠过陆砚荀、宁昔，落在了刘掌柜的身上。

“大油······”老人声音很细，边说边拉着刘掌柜往里进，刘掌柜弯着腰，轻轻拉住老人，大声道：“哎，是我。你家小金呢？”

老人愣住了，眼神又回到陆砚荀和宁昔身上，边看边道：“小银······没回然呢。”

刘掌柜答应着，又转头对他俩说：“那大人，我们进去等吧。他得一会儿才回来呢。”

他俩答应着，一前一后地进去。刘掌柜扶着老人进去，就先打量起这座小院子来。

院子不算小，打扫的很干净。墙角种了点花草，开的鲜艳欲滴。一些农活儿的物什也都搁在了这里，上面沾着点点干掉的泥巴。

直到他们看见墙角两个坐在地上的小孩儿，才发觉这座小院子竟然还有别人。

宁昔走过去一看，这俩小孩儿坐下还没有她小腿一半高，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儿，此时正饶有兴致的玩泥巴，垒房子。

这时、刘掌柜已从屋里出来，从里面又搬出一张小木桌，又拿出三个凳子，摆好对他二人道：“大人坐吧。”

陆砚荀还是站着没动，宁昔却已迈开步子坐在了凳子上。

随后她对刘掌柜道：“你也坐。”

刘掌柜一听，下意识看向了陆砚荀，却见他缓缓走来，坐在了宁昔对坐的凳子上，看也没看宁昔一眼。

刘掌柜咽了口唾沫，只得坐在了他俩中间。

“这老夫人，怎么回事？我方才看这小孩儿······“宁昔的声音已经很小，却见刘掌柜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老太太是太老啦，舌头偏了说不清楚。这俩小孩，大的是哥哥，小一点的是妹妹。“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向正在玩泥巴的小身影：”大的是哑巴，小一点的会说话，但是说的少，渐渐就不愿意吱声了。“

竟是这样一回事。

宁昔心中掀起不忍，却又被自己强行按下。她实在不愿意面对自己任何的恻隐之心，哪怕是对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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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非常之时 乐人无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