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有愧 第3章 第三章

周宛宜的脸颊比方才在宴会厅时更红润一些，双眸似藏着带有余韵的香槟。

她微微笑，拿起手机给周浣宜和周全发消息后，对着身旁站着的梁彦景道：“好呀。”

梁彦景的车停在不远处，但周宛宜没有要坐车的意思。

她正要越过他的车，手腕却被虚虚握住，只一瞬便被身后的男人放开，“稍等。”

周宛宜有些头重脚轻，她听清梁彦景的话后，缓了一刻才反应过来，而后转身。

只见梁彦景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双黑色的洞洞鞋，半蹲下身，将周宛宜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把洞洞鞋穿在她的脚上。

若是说梁彦景方才在宴会厅里的举动是体面，那此刻的举动有些太过体面。

周宛宜的脚踝处随即感到放松，如脱下千斤重的铁。直至梁彦景将她的高跟鞋放置进后备箱，锁车后，她仍怔在原地。

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么？已经分手一年了。

她的洞洞鞋为什么还会在他的车上？她到底是喝得有多醉……这也许是梦吧？

周宛宜在脑海中浮现出几个问句，可是没有谁会回答她。

她凝睇着面前稍卷起白衬衫袖子男人，四周似乎被消了音，她连风声也听不清了。

“不走么？”

梁彦景面色如常，在耐心等待周宛宜带路。

周宛宜不由得想起以前。若是以前，港城的街角，白天黑夜……只要二人都有时间，便会找寻未曾走过的路散步。

可他们都回不到以前了。

“就……往前走吧！”周宛宜指了一个方向，慢步向前走着，梁彦景与她并肩。

她早已换下香槟色的伴娘礼服，身着一件淡紫色连帽套头卫衣。

脚边落下一片枯黄的叶，周宛宜见状，蹲下身子观察这片叶。

梁彦景站在她身侧，抬头望向穗城的夜。

即使是夜晚，他依旧觉得明亮。

能看清缕缕灰云飘浮在空中，再低头看，周宛宜的卷发散落肩头，指着地上的叶，欣喜向他道：“这片叶子的形状是爱心哎。”

一辆轿跑驶过马路，呼啸的声浪将他的思绪拉回。

方才的画面全然是错觉，他今晚也喝了不少酒。

面前穿着淡紫色卫衣的人依旧蹲着，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上的落叶看。

直至周宛宜站起身，往前走几步，见梁彦景仍停在原地，于是她回头，眨眨眼睛问他：“不走吗？”

他这才回过神，凝着她明亮的双眼，朝她走去。

“这是去江边的方向，对吧？”

周宛宜指着前方，问身侧的人。

梁彦景朝手机的地图瞥过一眼，随即将手机熄屏，轻笑一声，点头道：“对。”

他猜，即使现在的方向是错的，周宛宜也不会发现。因为……

“梁彦景，我好像有点累了。”

周宛宜停下脚步，抿着唇抬眼看他，肚子处传来咕咕的响声。

他们实则走了五百米不到。

街边静静立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周宛宜走进店内，想找寻放置杯面的货架，只听梁彦景开口：“你坐着就好，我去找。”

“你知道我想……”

吃什么吗？

周宛宜的话还未说完，目光落至他手中拿着海鲜味的杯面时，话语戛然而止。

她别开眼，止住在心头翻涌的情绪，走向饮料柜，拿出两瓶啤酒。

“还有这个。”

梁彦景瞥见她手里的啤酒，视线稍稍往上移，周宛宜双颊的红晕未散，他轻皱眉头，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她手里的酒，和杯面一起结账。

“你不吃吗？”

结账的商品里只有一个杯面。

梁彦景的语气淡，调出手机里的支付码，应话道：“我不饿，你今晚应该没有怎么吃东西。”

周宛宜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没有什么胃口，喝了些酒便忘了吃东西。

她随着梁彦景走至便利店内的座位处坐下，接着掰手指数着自己从昨日起只睡了多少个小时，吃过什么。

梁彦景将杯面装满热水，盖上盖子，将杯面放置周宛宜的面前。

周宛宜转头，打量一眼坐在她身旁的男人。

他一身清冷贵气，与空间不大的便利店格格不入。谁能想到港城知名集团主席的独孙会坐在这里呢？

周宛宜不由得想起对梁彦景的第一印象：寡言，似乎并不平易近人，大家会对他恭维客气。以致在后来相处时，她对他的印象产生很大的转变。

他低调且接地气，没有架子。他喜欢散步，喜欢骑行，会吃上万元一顿的日料，也吃价格个位数的杯面；喝茅台、价格不可估量的珍藏酒，也喝价格个位数一罐的啤酒。

男人察觉到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于是问：“怎么了？”

周宛宜这才将视线移开，“没什么。”

等待之际，二人默然。

倒也不是拘谨，只是周宛宜觉得以他们现在的身份，聊什么都感觉不太合适，索性不开口。

梁彦景只手打开一罐啤酒，将啤酒放在她面前，而后轻扬下巴，示意杯面已经泡好。

周宛宜无意往他的右手瞥，再想看清一些，他的手却已收回。

她拿起叉子，夹起面条后，朝着手中的面条吹气。

此时，梁彦景的电话响起，他低声对着周宛宜说抱歉，而后接通电话，朝着便利店门外走去。

周宛宜对此习以为常，她拿起手边的易拉罐喝一口，葡萄汽水的味道充斥口腔。

她这才往手里拿着的易拉罐看，不知何时，手边的啤酒被换成了葡萄味汽水。

梁彦景很快回到便利店，他坐下后，周宛宜扬了扬手中的葡萄汽水，“我的啤酒呢？”

她挑选的啤酒不知何时被放在一旁，梁彦景拿起罐装啤酒，缓缓喝了一口。

他没急着回应周宛宜的话，只是轻声笑笑，而后语气正经地道：“你今晚喝了很多香槟，何况…不要和男人在这样的状态下单独喝酒。”

周宛宜不假思索地应话：“你又不是别的男人……”

她说罢，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于是埋头吃面，不去看梁彦景的神情。

二人默然片刻，周宛宜想起他先前提到演唱会的事，于是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十二月三十一号那日晚上…你也去看演唱会了吗？”

梁彦景只手回复信息，应话道：“恰好只看了那一场。”

“为什么会选择那一场？”

周宛宜问出口，侧头看向他。她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她想要一个答案，或者说，她想看看梁彦景的回答与她的是否有出入。

可当他停下打字的动作，放下手机，转头对上她的眼时，周宛宜却心生慌乱，她似乎不想知道答案了。

梁彦景正要回答，却被手机来电打断，他再次低声道一声抱歉，而且离开便利店。

五分钟过后，周宛宜将桌面收拾干净，见梁彦景仍未回来，于是拿起他放在座位上的西装外套，朝便利店外走。

街角处，身着剪裁合身的白衬衫男人，在与一位女士交谈。准确来说，不算是一场愉悦的交谈，身着长款连衣裙的女人负气离去，坐上私家车。

黑色加长商务车起步离去，独留白衬衫男人站在街角。他手中的打火机打着火后又合上，重复几次动作后，将打火机放入口袋。

半明半暗的光遮掩了他的情绪，周宛宜只是抱着他的西装外套，站在便利店门口一动不动。

梁彦景转身，瞥见便利店门口的身影后，快步朝她走去。

周宛宜什么也没问，只是将西装外套递给他，“回去吧。”

梁彦景接过西装外套，不确定她是否看到刚刚的画面，于是开口解释道：“方才……”

周宛宜终于看清他右手戒指所戴的位置，带有凉意的风拂过脸颊，理智在这一刻被拉回。

她只是笑笑，佯装轻松地打断他：“梁彦景，我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

他听罢，面色如常，身子却僵硬一瞬。

周宛宜向前走，没有回头看他。

天空的浮云飘动，随着夜深，风也愈渐变大。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一前一后地走着。周宛宜走在前头，她觉得这一段路似乎比来时更要漫长。

二人一路无言。直至他们身处密闭的电梯空间中，周宛宜才在心底里缓缓舒一口气，压抑许久的情绪似乎快要涌出。

四周的反光镜能让周宛宜清楚地看清自己的面容。红晕仍存，偏圆杏眼匿着光亮。

她的目光本落在自己身上，却无意将角度偏一些，目光所落之处便从自己到梁彦景。

男人无言地倚在墙边，修身的西装将他绝佳的身材勾勒清晰。

他在看她。

周宛宜从清晰无暇的镜面内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

他们住在同一楼层，房间相隔不远。这并不意外，因为来参加婚礼且需要居住的宾客，都会选择在同一酒店入住。

周宛宜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处，倏地想起自己的高跟鞋还在梁彦景的车上。

正要转身唤他之际，她却被男人压在墙边。

梁彦景与她稍稍拉开距离，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下一刻，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只轻轻一瞬便松开。

周宛宜愣怔在原处，借着走廊暖黄的灯光，他微红的眼眶映入眼帘。

她想说些什么，可两瓣唇肉似乎被粘在一起。

“你的高跟鞋……我明日会送回来，早些休息。”

直至周宛宜回到房间，倚在门处，男人低哑的声音仍回荡在耳际。

她本以为眼眶微红的只是自己，可他为何会红了眼眶？

他的戒指是装饰品吗，还是真的要订婚？若是后者，那他今晚这般举动很不合适。

但若是前者……周宛宜自问，她好似从未将这段感情放下。如果能重新开始，她是愿意的。

即使二人分了手，周宛宜时常会在周全的口中听到梁彦景的行踪或是近况。

可她并没有听周全提起过梁彦景要订婚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