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心血 第139章 大水（二）

戌正时分，雨停了，她们立马收拾行李，遇舟叫醒了两个孩子，马让给了孩子，林英之牵着马带遇舟离开封阳。

即使是黑夜，路上还是有不少和她们一样赶路的城中人。

亥时三刻，空中又落下了细雨。

“林姑娘，又下雨了。”遇舟担忧望着黑夜。

林英之也凝了眉，“继续，在下大雨之前要找到避雨的地方。”

“姐姐，我饿了......”两个孩子身上穿着防雨裳，小妹靠在哥哥背上，揉着眼睛。

遇舟揉了揉小妹的手，“小妹再坚持一下，我们找到避雨的地方就吃东西，好不好？”

“好——”孩子有气无力。

上天似乎在预示着什么，才过了一刻，雨线又变成了雨幕，不得已，她们只能和其他赶路的人一同挤在大树下躲雨。

林英之身上有斗篷，她把伞交给两个孩子，骑上马，“在这里等我，我去前面找避雨的地方。”

“林姑娘你小心。”遇舟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拢着两个孩子，不让他们淋雨。

穿梭在雨幕中，她能感觉到雨势在变大，得尽快找地方落脚。

片刻后，她已浑身湿透，找了一圈，只在三里外发现一间破烂农屋，屋顶已经腐朽，但好歹能躲避一夜。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她又马不停蹄回去找遇舟。

此时，夜空袭来一道响雷，震得她头疼，随后，远处似乎传来轰鸣，雨势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她的心突然猛跳了一拍，有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骤然响起的雷声吓了众人一跳，让本就浮躁的他们情绪更加不稳定。

树下地方本就不大，每个人都不想淋雨，于是互相挤来挤去，落单的遇舟被他们挤了出去。

雨水淋湿了她的后背，伞只能堪堪保护肩部以上。

“别怕，小妹不怕。”她拍着小妹的背，安抚两个担惊受怕的孩子。

这时，她听见了不寻常的断裂声。

树木倒塌，枝干断裂。

水的力量被凝聚起来，咆哮着，扭曲着，滔滔江水像是脱缰的野马，势不可挡，惊骇了所有人。

她看见了波涛。

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身体就像是掉进了冰窟，动弹不得。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喊声，随后便被淹没在山洪中。

“遇舟！”

林英之在洪水淹没遇舟的一刹那紧紧抱住了她们。

她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会发大水，她应该想到的，这里地势陡，又连日下着倾盆大雨，江水涨势太快，堤坝承受不住。

她应该想到的。

被水吞没的那刻，重心也随之颠倒，她紧紧抱住遇舟和那两个孩子，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

被洪水吞没，无异于被千军万马践踏，且水势不减还在朝着更远的地方推进......

雷鸣愈演愈烈，地面的水与天上的水相连，与天的距离被无限缩短，短到下一刻，惊雷就会落在头顶。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江河，洪水混卷着尘泥，落入口鼻，叫人难以呼吸。

如敲鼓般震荡的水面上，林英之冒了出来，她托起了怀中的几人。

“遇舟！遇舟！快呼吸！”她抖了下几人，遇舟似是被她的呼喊唤醒，咳嗽着转醒，但两个孩子紧闭着眼，毫无意识。

“我......咳咳......啊！”

一阵打圈的漩涡以巨大的水之力强行旋转她们四人。

“我......林！后面！”遇舟语无伦次，但是惊恐大喊。

一截断裂枝干打了过来，林英之被猝不及防打中了后背，脑袋好似被敲了一闷棍，这一震，将她们震离了漩涡，也震开了她的手。

“抓住我！”

“孩子们......保......”

遇舟伸着手臂，但是仍然被大水卷走，而林英之也被再度冲上来的枝干压下了水。

山水冲刷着两岸，越来越多的泥土被刷下，滚进水中，玷污江水。

在滚滚雷声中，一道人影破水而出。

林英之一手一个孩子，从水中破出落到岸旁高势地段。

她们身上都是污泥，她拂去这对兄妹脸上的泥水，朝他们后背一人一掌。

“咳噗！咳咳咳！噜咳咳！”两个孩子剧烈咳嗽，呕出不少腹水，但是好歹人是醒了过来，只是一清醒看见眼前骇人的场景，都吓坏了，嚎啕大哭起来。

她脱下外衣盖在两个孩子身上，嘱咐道：“别哭！待在这里，不要跑，我会回来找你们的，听懂了吗？”

她对着看起来理智些的哥哥又重复了一遍，“别乱跑，躲在这里就能活，明白吗？”

男孩同样吓得不轻，但是自觉是兄长，便护着小妹，稚气说着听懂了。

她没有时间看管他们，希望他们真的能听懂，她得去救遇舟。

若是她没有提议带她们离开，会不会，会不会就不会遇上洪水，若是她没有出现，那遇舟兴许还在封阳没离开，封阳这会可能还好好的......

不行，现在想不了这么多，这不是她能控制的，她不应该设想没发生的事。

就算要怪，也要等她发挥完自己全部的作用之后。

她在地面上跑，追着山洪的，借着雷鸣的光亮搜寻水中人......

狂奔几步，她直接跳入水中，片刻后再度破水。

救起一人，不是遇舟。

送到高势岸上，将其拍醒，她再次钻入水中。

又救起一人，还不是遇舟。

水流声突然激烈，沙砾碎石树干漂下，树干撞到了礁石，巨大的水力使其直接抛了起来拥抱黑夜，若是落入水中又不知要拍死多少生命。

但树干没有砸下，而是被一股凭空出现的无形之力甩到岸上。

林英之拉起一对昏迷母子，送到岸上，将他们拍醒。

洪水对她没了阻碍，任由她进进出出拉起更多的人。

到底在哪，到底被卷到哪里去了......

汇聚起来的水仿佛千军万马，被水裹挟得越久，生机越渺茫。

嘶——

脑袋不知被什么打到了，疼得尖锐......

她已经不知道被山洪带去了哪，一路上拉起来的人严重拖慢了她找遇舟的速度，可放过一人又担心会错过......

是遇舟！

破水而出，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左臂不知撞到了什么，手肘变形，血肉模糊，翻开的皮肉下甚至见骨。

林英之抱着人攀到两岸的高台上，扶着遇舟的肩膀拍出她体内积水。

“遇舟，醒醒，醒醒！”

她寻了两根木枝，将衣服撕成条绑在遇舟臂上以作固定，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暴雨，找到遇舟后颈的穴位。

“晤！咳！呼——咳咳！呼——哧——”遇舟被痛醒，剧烈呼吸。

她皱着眉，艰难睁眼，只看见了模糊的人影在晃自己......

“你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你刚才撞......”

遇舟蜷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抱着林英之的腰抽泣，“姐姐你来接我了吗？我，我好想你！姐姐好想你啊——可我不想死！姐姐，我不想死！呜——”

她的肩膀在抽动，让林英之一下子跌坐在地。

“不是......等等......”遇舟紧紧抱着她，哭得梨花带雨，让她的手有些无措。

“遇舟，冷静一点。”她顿着手，拍着遇舟的后背，“你没有死，你还活着，别怕。”

不断轻拍着后背，安抚死里逃生的人，她支起手挡雨。

渐渐地，遇舟恢复了神志，她有些茫然，但很快被手臂的疼痛拉回意识，又疼出了眼泪。

“我的手，好痛！”

“你别乱动，你的手被撞裂了，我给你简单包扎了一下。”

遇舟僵着身体抽气，疼得眼泪不止。

倏地，有呼救声传来，有人被卷了过来。

“在这里等我！”林英之不疑有他，直直跳下了水。

“你小心！”

上游还不知道被冲下来多少人，她在这个位置又救上了几人，可惜，不是所有得救的人都能活下来。

她再次回到高台上，将刀交到已经怔了的遇舟手上，背起人，“替我拿着。”

“你脖子上都是血！”

她一愣，朝后摸了一下后背，“不要紧。我现在带你去找那两个孩子。”

遇舟只有一只手臂可以使劲，她紧紧搂住林英之的脖子，小声问：“英姐，秦公子说你是天神下凡，是真的吗？”

“你若觉得我是，那我便是。闭上眼睛。”

她背着遇舟，开始穿梭在林中，去找那两个孩子。

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遇舟闭着眼低头，她忽然觉得这穿梭的感觉好像在飞，如梦如幻。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落了地，一落地遇舟就见到黑衣盖头的孩子。

“小妹！小宝！”

那两个无助的孩子依偎在一起，躲在树下。

看见了熟悉的人，妹妹一下子忍不住，委屈地嚎哭起来。

“不怕不怕，姐姐来了，有没有伤到啊？”

遇舟强忍着手臂的疼痛，蹲下去将兄妹俩抱在怀里，着急检查他们身上伤势，“小宝最厉害了，不哭不哭，等雨停了，姐姐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啊？”

“我是男子汉，我不怕。”小宝忍着眼泪，声音发抖，小妹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哭到脸红气喘，遇舟只能用一只手尽力安抚。

幸好两个孩子身上没有大伤，只有些擦伤。

“快走，这里不能久留，我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林英之等小妹平复一些后，抱起小妹拉起遇舟。

但是在暴雨洪水加持之下，安全的地方只有高地。

洪水所过之处，植被被席卷一空，她们沿着山壁上爬，找到一处很浅的山洞，可以暂时避雨。

山洞里还有同样避雨逃难的人，潮湿的环境生不了火，他们只能三三两两依偎在一起，伴着外界的雨声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