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牵制万物的命运之盘不复存在,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唯剩狼藉。
血火已经燃尽,九州天空仍是赤红不减,不死之血对于万物生灵来说有多么馥郁芬芳,对于计非休来说便有多么的肮脏腥.臭。
他厌恶至极,对于生死,对于天地,对于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已经厌恶透顶。
然而“疯癫”不过是一种假象,“厌恶”也不过只是一种无奈,发疯是为了无法拯救的爱人,也为了内心堆积的愤懑不平。
实际上没有人比他更清醒,否则他不会那么快就发现问题提出质疑。
如今没有了命盘作为阻碍,便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影响他的思考了,前不久那种头脑发闷的感觉不会再有,可他却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仿佛只是作为人活在这个世上,便已经耗光了全部的力气。
他真的很想跟聂酌一起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考虑。
然而他一心求死,却以血液的燃烧换来了命盘的崩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乌心阙的伤太重了,影响到了其他地方,视线都是模糊不清的。
她想,计非休实在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只不过她从前掌控着棋盘,轻视了这种“可怕”。
他非常敏锐,也极擅诡辩,只要坚持一种理念,那么无论是泥尘还是鬼神都会不自觉沦陷进他的语言陷阱中对自己产生质疑,哪怕是向来不为万物所动的虚行上仙也都被他精准找到了弱点拿捏心理。
他也非常“勇敢”,这份勇敢的底气绝不仅仅因为他有不死的身躯,他可以为了目标不顾一切,有常人难以拥有的撕裂天地般的胆气,若是在这方面与他比拼,一定会输得很惨很惨,似乎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能够压制他的东西。
但是……他的话当真是诡辩吗?也许他都是正确的呢?
他的那句“你的下凡究竟给人间带来了什么?”也许并不只是为了击溃虚行上仙,而是认真的思考呢?毕竟他连轨迹之线都可以看懂,甚至可以看清他们无法看清的东西。
大哥原本的命格……到底是什么样的?
想不清楚。
烟尘落定之后,乌心阙看到山河帝剑在计非休手中穿透了虚行珏的身体,第一反应是自己产生了幻觉,而后才震惊万分地睁大了眼睛。
命盘竟然被生生烧毁了?那可是来自于未异化仙域的无所不能的神器?!
并且……已经没有了命盘,计非休却依然可以驾驭山河帝剑?!
为什么?
难道他本来就是天地间的一个造化机缘?难道没有命盘他也会有一条天命之路?脱离了命盘之后反而现出了真正的命格?
看不明白。
没有了命盘为依仗,她好像便不能洞悉所有变化了。
此时此刻的计非休剑指一个没有多少仙力的仙神不费丝毫吹灰之力。
形势已然颠倒。
仙神终有沦落为尘泥的那一刻,尽管如此,也比坠落为妖脉要好多了。
虚行珏本为仙身,九魂散尽,理应消亡,却被命盘所缚不得解脱,如今命盘崩解,他因为命盘残存的生命便所剩无几,又被帝剑刺伤,灰飞烟灭近在眼前。
歇斯底里太过,计非休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疯癫咆哮,他身上有一种诡异的平和,道:“你也在求死。”
虚行珏的确因为计非休的话而崩溃,但他发怒也是为了配合计非休,在计非休把不死血染透轨迹之线时他便明白了这个人想做什么。
他何尝不想解脱?
当他在命盘上睁开眼睛,得知了七百年前燕玦的结局,便已经品尝到了世间最痛不欲生的感觉。
他并非绝对的无心无情,他最真挚的情意全都给了燕玦,燕玦却因他而遍体鳞伤。
他该如何自处?七百年前他就在盼着自己的消亡,不停地逃避。
过去的一切,是否正确,是否后悔……都已经不重要了,摆在命盘上的是已经快要成型的第二个天命帝星和第二张苍生神图,那么剩下的便只有继续计划这一条路。
总算,异变仙域彻底消失。
当看到计非休手持帝剑悲怒交加地冲过来的时候,他便在想:或许我可以借助这个人得到解脱。
计非休道:“比起聂酌,你差远了。他选择牺牲,不是受制于命盘,是放心不下我,放心不下千千万万个生命。”
他了解聂酌。
身在局中时,会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皆被命盘牵制,自己不过是棋盘中的一粒棋子,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好受,跳出局外,才会发现命盘的作用也没有那么大,执棋者自去下棋,任他们费尽周折,而他和聂酌始终都在努力地坚持本心,坚持做内心的选择。
更为不易的是聂酌,作为天然便会吸引到恶意的至纯之魂,却从纷繁复杂的阴暗恶意中寻得了善意与光明,并始终保持于心。
虚行珏说:“嗯,但他是我创造出来的。”
“是吗?”计非休没有力气再发怒,仍旧平和道,“如果世间从来没有他,那么也不必存在着我,便也不会存在遗憾,算起来……世间万物皆是被创造而出,一旦降世,便是独立的存在,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虚行珏虚弱至极,声音都显得缥缈:“你呢?”
“不必再激怒我,我本就与燕玦没有关系,唯一的关系只有那点稀薄的燕氏血脉联结,我一直就只是计非休。”计非休轻声道,“所有的辩论也都没有意义,是非黑白放在事情结束之后来争显得尤其可笑,我提出质疑,就好像在说以七百年前的人妖之战和燕玦的气运去成就苍生图是应该的一样……并非如此,我觉得那些人那些妖同样可惜,他们本来都该有着自己的因果,谁都不该被蔑视被摆弄……算了,虚行珏,不论对错黑白,我单纯恨你。”
虚行珏:“你的仇恨既然如此深重,作为报复……一剑恐怕不够,何不将我彻底毁灭?”
计非休看清了他的狼狈与颓丧,感受到了他对于死亡的渴望,突然觉得天地间唯一的仙神与芸芸众生没有任何区别,总以为死亡便是逃避,逃避便可以遗忘痛苦……太普通了,无聊的让人反胃。
而且虚行珏的狼狈也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厉害,虚行上仙是因为异变仙域和命运之盘才沦落成如今的模样。
计非休很沉很沉地呼出一口气,抬首望向天际。
一只羽翼残缺的大鸟摇摇晃晃地飞了过来,落到地上化成了小少年,少年一见到虚行珏便泪流满面,跌跌撞撞扑过来道:“珏!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又看到了那把存在感逼人的重剑,连忙转向计非休:“小非公子,这是怎么了?你……你放过珏好不好?珏他是有一点任性有一点偏执,但他的初心都是好的……”
计非休:“你还记得他做过什么吗?”
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计非休察觉到他的伤心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状况:“皇都怎么样?燕笙呢?”
月顿时眼泪更多了:“那封得好好的妖脉突然冲出来了……我们用皎月轮和翅膀护下了好多人,燕笙……燕笙他死了……”
话到这里,他莫名反应了过来,拽住虚行珏道:“跟你有关系对不对?小酌呢?你也害死了小酌吗?珏,你为什么总要伤害我们爱的人?世间已经没有了燕玦,小酌和燕笙也都是我的朋友啊……怎么办啊……”
神鸟的哭声为荒凉的赤天与枯土更添了几分凄然,那仿佛是千千万万个百姓无助的哭泣。
虚行珏的神色渐渐变化,在这一刻真正落到了尘世,他无法面对鸑鸟的眼泪,就像当年无法直视燕玦的眼睛,并再一次触及到了最为真实的痛苦。
也终于去反省……如果我不曾来到人间,那么千百年来所有的伤痕是不是都不会出现?
月哭着哭着恢复了些许记忆,又恍恍惚惚地向计非休解释:“小非公子,珏……他有很多苦衷的,他不想和那些仙尊同流合污,他……亲眼看到仙域异化的过程,根本忍受不了异变仙域的存在,而且他有一个圆盘,那东西在引.诱他啊。”
虚行珏抬手,抚了下鸑鸟的额头:“不必再说了。”
是非黑白都已经不重要,久远的初心也没有提及的必要,因为无论初心如何,他的确在使用命盘的过程中与曾经的那些仙尊越来越相似,自封为天道,实则傲慢无礼……何况计非休只是单纯恨他,众生皆可以仇恨于他。
月的伤势也不轻,在哭泣中昏死了过去。
计非休扶着他,收回了山河帝剑。
没了重剑的支撑,虚行珏气力不支地倒在地上,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穹渐生惆怅,他心里始终念着一个人,却连这个人的面容都不敢去回忆了:“不动手吗?”
计非休:“异变仙域已经消失,仙神陨落不会再化成妖脉,死亡太便宜你了。想去殉情,你也没有资格。”
真是攻击力好强的一个人……虚行珏问:“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他的问题模糊不清,但计非休明白他的意思:“或许我不会比你做的好,或许根本不会有人比你做的更好,但我无法肆意对待那么多人那么多妖的生命。”
“这般……可成不了大事。”
“随便吧,千年万年不是虚幻的时间,是每一个珍重的瞬间和每一个鲜活的存在,我是活生生的人。”
虚行珏苦笑起来:“我最大的错误是不该生出真心,仙人应该离心忘情,若要理性……便该理智到底啊……”
而他从一开始便不是理智的。
计非休对此不置可否,他抬起手,碎金混着鲜血化成一道咒印,牢牢锁在了虚行珏身上,双眸中血瞳幽暗:
“你不会死,你要成为芸芸众生,去体味千百种苦难,去品尝千百种恶意,这是我给你的报复。”
乌心阙神色怔愣,看着咒印带着虚行珏在眼前消失不见。
她转向计非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明白过计非休。
计非休把不死血喂给了伤重的鸑鸟,轻轻捏了一下鸑鸟华丽又残破的羽毛,把他抱到了乌心阙面前:“你来照看。”
乌心阙:“小非休……”
计非休不再应她,灵识直接飞入她的灵海,或者说玉横波的灵海,取走了数百年前无双晦分给魅妖的原初之气,而后转身离去。
乌心阙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道:“属于我的报复呢?”
沉睡的玉横波因为乌心阙的重伤和灵海里原初之气的消失被刺激的苏醒了过来,他在乌心阙心里道:“他已经知道你原本并不想入这一场命运之局。”
乌心阙苦笑:“也因为……无论如何,是我引导他找回了母亲,所以他不会为我浪费灵力和鲜血,连仇恨都吝啬给予。”
看似睚眦必报,实则爱憎分明。
*
千铮滚落在山野间,茫然地望着目之所及的残雪冷石。
此间何处?
吾为何人?
而后冗长的记忆涌入脑海,被困入深渊七百年的腐朽身体剧烈地战栗起来。
他是拥有千年修为的大妖,妖族最鼎盛时期的一方雄主,也是无双妖王麾下最忠心耿耿的妖将,他的本体便是一把利器,一把在山河帝剑出现之前可以纵横九州四海无往而不胜的神兵。
神兵因何布满锈迹?
因为燕玦!
因为虚行珏!
因为每一个不服管教的人族!
仇恨,仇恨,唯有无法释怀的仇恨始终在灵魂里翻滚,欲把人族覆灭,欲把复仇的火焰蔓延向每一寸土地!!
他却没有意识到当下已经属于七百年后,他的仇恨都已经是陈旧而腐朽的了。
视线放远,才看到同样茫然的同族。
刺梦浓雾一般的身体在荒林里穿梭,缠在枝干上慢慢化成人形,眺望着被血火浸染成赤红的天空,困惑道:“都发生了什么?我的子民还安好吗?霜雪还是不肯回来?”
她与霜雪侯一样,都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子民才接受原初之气,在七百年前她的族群也与霜雪一族最为亲近。
“怎么?你也起了反叛之心吗?我就知道!若非坠入深渊,你早晚有一天也要背叛!”紫黑色的潭水在山石缝隙间流淌,瘟.疫一般令所有族群皆感到不适,除了堕幽潭本身,连其他妖将都无法容忍潭水的气味,他却像很多年前一样洋洋得意,为自己的恶臭,为自己的强大,为自己是尊贵而荣耀的妖族,“都愣在这里干什么?人族在那里?找出来全都杀了!”
刺梦却关注了另一个问题:“深渊?”
如梦初醒般,她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他们被困在御界之渊里七百年!七百年都只是掩盖一种东西的工具!!
而今那个东西毁灭,他们才得到了重见天日的自由!
脚下的泥尘,身边的枯木,视线里所有的荒石都染着深渊的气息,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御界山中,御界山是他们的败落之地!今时今日都还有着阴影,心里都还遍布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与屈辱!
三大妖将同时愤怒狂躁起来,理性几乎被淹没,杀戮的欲.念浮动不休。
“看了真是可怜。”
一个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
三妖抬首,巨盾玄武庞大的身躯宛若一座山峦,遮住了他们望向远方的视线,只能把目光聚集在玄武肩膀附近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上。
无双妖王?!
那身影身边环绕着另一种光芒,格外刺目,把天际血色遮盖,使他们的注意力也都只能在一个地方。
千铮率先俯首:“拜见妖王陛下!”
妖王欣慰道:“很好,你们都在这里,既然愤怒,那便随我去颠倒天地,把失去的一切全部夺回来,洗去耻辱,重获我们的荣耀,妖族自当永世立于顶峰!”
堕幽潭最为信服妖王的理念,第一时间带着潭水拜服到妖王脚下:“全凭陛下差遣!”
妖王慈爱地接受了潭水。
刺梦却无行动,道:“七百年前陛下便说要带着妖族走向顶峰,我们却从此沉溺于杀戮,并且一步步败于人族手中,妖王陛下对我们可曾有过利用?”
当然是利用,无双晦有着要成就苍生神图的潜意识,对妖族的一切宣言都是为了掀起人妖两族的对立,制造更多的血腥与黑暗。
当下的妖王不屑于解释,只道:“你在质疑我吗?”
刺梦一惊,才发现来自于妖王的气息已经盘绕在她的身边,与她的浓雾丝丝入扣,而她灵海里的原初之气也在受制于那陌生的气息,让她根本来不及反抗。
千铮看着方才还在抗拒的刺梦转眼间与堕幽潭一样拜服到了妖王脚下,眼中浮现疑惑,作为妖王最忠心的臣属他当然最为了解妖王……所以他运起妖力直接飞离。
却已经晚了。
妖脉哈哈大笑着收服了几个大妖。
工具就是工具,作为障眼法被虚行珏困在御界之渊里掩饰异变仙域的存在,刚刚冲出深渊正当迷蒙之际便被妖脉吞噬,虽然趁着妖脉被山河帝剑重创时挣脱了捆缚,可他们灵海中的原初之气却注定了他们只能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从一个圈套跳进另一个圈套,连你们的妖王陛下都无法摆脱呢。”
属于无双晦的意识已经临近于无。
脱离了封印的妖脉在飞速地进化,如果说不久前与计非休对战时他还只有腐化九州四海的“简单”野心,那么如今渐渐有了智慧的他已经想要玩.弄整个世界了。
不过,毕竟还有一个碍眼的家伙存在。
“便由你们去探探虚实吧。”
*
计非休负着重剑,走在空无一物的荒山里,他眼中的世界只有简单的黑白,他的心里也是一片苍寂的空白,脚下的路则延伸出去无数条,究竟要往何处去?没有目标。
人不可能一直都有清晰的目标,哪怕是在最清醒的时候。
痛哭嘶吼痛快报复过后,只留下无尽的茫然。
又或许是,他心底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他并不茫然,却提不起气力。
少了点什么。
他整个人缺失了一部分,所以即便扛得起重剑,却有些拿不起信念。
明明知道如今仍旧危机四伏,明明应该去预防危机除掉灾患,他的感知力却不起作用,一切危难似乎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他只想要安静。
偏偏有东西要打乱他的平静,一个刺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而来:“呦,这不是我们的天命帝星气运之子吗?怎么是如此落汤鸡丧家犬的模样?”
骚扰着他的心绪:“因为一切都是假的吧?你不是真的,你是被捏造出来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赝品哈哈哈……”
“你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全靠命盘的引导,否则你哪里有能力做那么多事情?你是一个废物啊!”
“你什么都做不成,到最后都会是一无所有,你在意的人也都是假的,全都是用来欺骗你的诱饵,你的母亲,你的师友,他们每一个人的出现都是为了让你变成帝星,他们全都是假的!”
“而你,你其实是一个祸害,如果没有你的气运加成,你的狐狸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苍生神图,他也就不会死!”
“很痛苦吧?很难熬吧?想跟他一起死吧?谁不想跟挚爱双宿双飞?但你的殉情是虚情假意,你知道什么东西才可以真正杀了自己……”
“对,”刺耳的声音循循善诱,“就是你背上的那把剑!”
计非休停下脚步,立在黑白的困境里听那刺耳的诱.导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他是苍茫万物间的渺小一粟,转眼便能够被横扫天地的墨痕覆盖,一丝痕迹都不会残留。
但是眼前没有墨痕,只有奔涌的水浪和呼啸而来的妖煞戾气。
计非休只是平静注视,似乎对水波中的恶臭与危险毫无所觉。
又有一场寒意降临,一支冰雪之箭直直飞落到水面上,潭水迅速被冻结。
然而冰雪之力似乎不足,冰面很快又裂开,潭水继续奔涌。
计非休一掌拍去,掀起千钧气浪,猖狂的潭水受惊退避,他没有去追,而是转向分明自顾不暇却来相助的妖族:“为何?”
凌霜威受原初之气牵制,在妖脉冲出封印之后便时时备受煎熬,他已经快要不属于他自己,瘫坐在地上,道:“为我的弟弟赎罪,他做了错事,我知道的太晚。”
计非休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凌霜威:“你的脸色很不好,请小心其他妖将。”
计非休:“方才那是堕幽潭?”
凌霜威:“没错。”
计非休取下山河帝剑,把剑插.进脚下的石缝里,以此为界,可以暂时阻挡邪物肆虐到九州。
又望着剑身沉默不语……这真的是可以杀死他的东西吗?
“我听闻……你是人族的帝星?”凌霜威道。
计非休回神:“都是戏言罢了。”
凌霜威:“我为曾经的错认道歉。”
他曾把计非休错认成燕玦。
计非休没什么意味地笑了笑:“可需要我取走原初之气?”
凌霜威:“我该如何感谢你?”
计非休俯身,让灵识进入他的灵海,干脆利落取走了这股与妖脉联系颇深的气息:“保管这把剑。”
怀里落下了卧雪剑,孟间的卧雪剑……凌霜威抬首时,魂灵仿佛不在身上的年轻人族已经不见了踪影。
计非休回到了两岸谷。
两岸谷自然是欢迎他的,云桑茶馆如旧,只是不见热闹,对门的灵药堂里却有声响。
他慢慢走过去,感到大家都息了声音轻了呼吸,在他们眼中似乎他的身上发生了巨变。
他看到了师父、大哥、芷仙夫人和……一个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身影。
如今的清晰倒很不适应。
他僵硬地站着,像是已经没有了人气。
直到女人颤抖地唤出:“瑄儿。”
计非休目光怔愣:“母亲?”
母亲满脸泪水:“瑄儿……”
大家都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计非休直直跪了下去,仰首木然地望着女人,轻声道:“母亲,您是真的吗?”
又问向师父和云大哥:“你们都是真的吗?还是……引.诱我踏向这条路的饵?”
四周一下全都静了,没有人可以理解他的话。
计非休在一股窒息之感里猛然惊醒,狠狠打了自己耳光,自责不已:“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畜.生!”
他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瑄儿,”燕晗连忙握住儿子的手,心疼万分,“怎么了?跟娘说说啊。”
“娘……”计非休抱住母亲,再也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声里尽是悲伤与委屈,“他死了,他死了……”
他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诉说委屈。
他以为自己早已流尽了眼泪,宣泄够了痛苦,却原来还是无法承受。
要如何才能够承受啊……
悲痛交加,伤痕遍布,哪怕是拥有不死身躯的人也支撑不住了。
他需要休息。
梦境很是寻常。
都是他近二十年生命的琐碎过往,什么都梦到了,独独梦不到最想见到的那只狐狸。
不断闪现的是他还没有到兰狄城之前的日子,那时候的他没有蛟龙妖血,没有多少实力,总是被欺负,总是被追逐,无法对抗任何人,只能用最蠢笨惨烈的方式去逃脱厄运。
梦境里的小少年又开始用瓷片划破喉咙或者跳崖求死了。
……
计非休冷眼看着一切,他已经发现刺梦侵入到了自己的意识领域。
应该在御界山里堕幽潭出现之前刺梦便开始发力了,那妖术让他的悲沉更加悲沉,让他的颓丧更加颓丧,若不是刺梦妖术,已经毁掉了命盘的他不可能向母亲问出那样的问题。
刺梦潜伏而来,只为击垮他的心,和那道刺耳的声音目的相同,折磨他,逼他自取灭亡。
可即便发现了刺梦的存在,他却依然没有动作,缺乏拯救自己的动力,任由另一名妖将借着刺梦妖术同样潜入他的梦境。
眼下没有帝剑威胁,千铮放肆无忌:“唯有山河帝剑可以杀死的人?我不信,便让我来试试看吧。”
计非休也想看一看结果。
突然,一只小小的灰色狐狸影子跳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千铮,阻止他靠近计非休。
谁都不能伤害非休!
千铮嗤笑着要把灰狐狸斩碎。
下一刻碎掉的却是他自己。
计非休终于有了动力,他撵走了碍眼的妖将,捧住小狐狸,眼睛里久违地出现了色彩:“是……你吗?”
声音小心翼翼,生怕击碎了美梦。
小狐狸歪了下脑袋,仰起身子,小小的爪子捧着他的脸,温柔地舔了舔。
它是聂酌对计非休万分不舍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