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邪说 第60章 惊雷困杀

师行吟精通阵法，独创了许多镇邪除恶的法阵，作为他真正意义上的亲传弟子，静悟亦颇精此道，聂酌踏入虚行宫中心庭院的一瞬间，一道道光柱便从四周殿阁迸射而出，汇聚于空中，轰鸣雷声紧接着响彻群山四野，天罚困邪阵已成。

聂酌入离恨海而不死，化怨戾之气为己用，终成危及苍生之灭世妖王，遂北山仙老舍生取义，静悟尊长以虚行宫十一座蕴含灵光的仙宫为基亲设诛妖法阵，协力诛灭最强妖邪——这是虚行宫联手天垂山为今日之局写就的剧本。

一个必定人人拍手称快的剧本。

至于其中的因果曲折，谁会在意？

聂酌当然早就知道这是一个局。

他的记忆一直残缺凌乱，又因戒尘术淡忘过往淡化情绪，早就遗忘了另一半仙魂，纵然被离恨海中的黑暗浪潮惊醒记忆，第一反应也还是逃避，他又怎么能够去面对这一切？不过如今好歹是想起来了，他紧抓着最后一点理智去取回自己的另一半魂体，试图除去满身污浊，以仙魂压住想要肆意放纵的黑暗浪潮，仙魂迫不及待地与他融合在一起，回归为他的一部分，他却在魂体归位的一瞬间察觉到了问题，发现早就有人给自己设好了陷阱。

愤怒吗？悲伤吗？他的一切情绪都已没有意义，他的任何一点波动都会引得怨戾之气自心海中躁动上涌，并且亲往天垂山本就是他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一次尝试，所以他不会愤怒，也不会悲伤，他更加用力地压抑着自己，静悟送来灵符邀约，他便在自己完全失去理智之前赴了约。

其实就算他不去天垂山，北山也一定会想办法引他取走仙魂。

天罚困邪威力惊人，以十一座师行吟亲造的仙宫为基，方圆数百里内的万物灵光皆有所感应，法阵纠结万灵之力，引渡天威雷光，天空被惊雷劈成了狰狞的千万块，轰鸣巨响可以直接把闯入法阵的生灵碾碎，追随静悟一同施法催阵的虚行宫弟子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连一向胆大狂妄的白鸟都暂且收起了贪婪之心，远远避开，万分不甘地望着它肖想许久的猎物被重重天威笼罩。

不过白鸟并没有飞远，它还在等着聂酌的残尸。

然而这样就可以诛杀足以比肩妖王的戾妖狐魂了吗？

聂酌的力量连他自己都无法估量，能够抹除他的东西寥寥无几，天罚困邪本不至于是死局，但是在法阵成型之前，刚刚吸收的那半个魂体便已经有了动静，北山在仙魂上施了锁魂的法咒，法咒与天罚困邪遥遥呼应，一起把聂酌锁在了原地，避免他的反抗挣扎。

他本来……也不会再挣扎了。

为何非要冲出离恨海回到这世间呢？

答案都在他独自流浪的那三百年中——他听了师尊的话，想好好活下去，凭着自己的意识喜欢上了丰富多彩的人间，他还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意义，他尝试着做了很多事情，他喜欢在阴雨连绵时睡觉，喜欢在各种情况下品尝美酒，华灯璀璨的夜晚，平静恬淡的烟火，轮回变化的四季，他都还没有看够，他为什么不能存在于世间？

然而如今，他的确没有资格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若是彻底沦为灾祸疾患，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自控，多留一日便会多造成一份破坏，甚至会伤害到在意的人……这是最折磨他的事情。

那么存在本身便已经是一种锥心蚀骨的煎熬。

不如就毁灭个干干净净吧，是非恩怨已不重要，至于生前身后名，他也不怎么在意了，妖王就妖王，都无所谓。

或许他还应该感谢天垂山与虚行宫精心设了这一局，如果仙魂法咒与天罚困邪能够把他抹杀的话。

聂酌其实也修习过天罚困邪法阵，师行吟本性宽仁，他的诛灭之法总是留有余地，无论面对的是人还是妖，都不会赶尽杀绝，可惜如今的天罚困邪在静悟手中早已变化的面目全非，不过聂酌依然可以洞悉法阵开启的原理，甚至如果他想，他还可以找到破阵的方法，静悟或许正是因为担忧这一点，才要北山在那半个仙魂上施了法咒好把他锁在阵中无法动弹，但这是多余的考量了。

千百道霹雳雷光鞭笞而下，肉.身几乎四分五裂，伤痕累累，却流不出鲜血，毕竟他的肉.身只是花木，于是雷光便穿透花木直击魂体，聂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唤醒了关于疼痛的记忆，想的却是……原来每一次重伤，非休都是这样的感觉吗？原来他一直都那么辛苦。

惊雷长吼，犹如仙佛悲怒，法阵收拢来万物灵光，却降下残忍冷酷的刑罚。

静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他憎恶已久的身影。

师尊死后，是非黑白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不允许这只狐狸“改邪归正”，他的每一个决定里都掺杂了报复之意。

可报复未必就会带来痛快，尤其是从前每一次聂酌都有理由辩驳，都有底气与他交锋，哪怕是坠入离恨海之时眼中都还有勃然怒火与灼灼恨意，这一回却只争辩了两句就心甘情愿地走入了法阵……他的心甘情愿并没有让准备竭尽全力拼死一战的静悟感到轻松。

静悟突然多了一丝茫然的情绪。

如果聂酌就这么死了，他还可以去恨谁？

配合着锁魂法咒的天罚困邪阵没有谁承受得住，但戾妖狐魂应该会是一个例外……凌雪意退避在不会被雷光误伤的地方，等着聂酌的动静，等着两方的厮杀战斗，等了半天，戾妖也没有要破阵的意思，反而看起来快要完了。

天罚困邪竟有如此威力？

此次没有不死血，戾妖竟然还能够压住离恨海，控制自己的毁灭杀欲吗？

如果只是单方面的诛杀，就少了太多趣味了。

*

不对劲！

步轻舟少了根弦的脑子在飞到半途的时候突然反应了过来……阿酌那半死不活的语气，那浑浑噩噩的神态，分明是在交待遗言啊！！

他捧着雀塔，不知所措起来。

……世间无我，万事万物皆与我无关……

他咬了咬牙，转身去探查聂酌的踪迹。

这时步擎州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在脑海里阻止他：不要去！

轻舟不听劝，本来他就阳奉阴违的多，表面上事事都遵照步擎州的意思，实际上到了人间四处溜达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让看春.宫他也早就看过很多次了，步擎州嘴上严厉却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不过这次在他费尽周折终于捕捉到聂酌的一缕气息，打算赶往虚行宫时，步擎州的灵识却出现在了面前。

轻舟立即道：“不许拦我！”

步擎州说：“就这样结束，不要去了。”

轻舟不理解：“你心里明明不希望他消失的，我的行为不就是你的想法吗？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后悔当初那么对他，你很愧疚，你还……”

步擎州：“不要说了！”

轻舟：“我不明白。”

步擎州道：“他的魂体尽染污浊，已经无法拯救，我保他是希望他作为师尊的魂魄存在，而不是变成祸患！”

他也终于清醒。

“聂酌早就跟师尊没有关系了。”

轻舟：“所以你就决定不管他了？那我要管，他是我的朋友！”

步擎州抓住他的手腕：“不行！”

轻舟恼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朋友？朋友出事我怎么可能坐之不理？！”

步擎州：“我没有叫你跟他当朋友。”

“我自己决定的！”轻舟道，“你把我造出来是一片空白，是我自己渐渐有了七情六欲，是我决定把他当成朋友的！”

步擎州神色渐沉：“谁准你有七情六欲？！跟我回世外山！”

轻舟大吼：“不回！一旦降生于世就是会有七情六欲的啊！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天生冷血无情吗？我这个造出来的就是比你强又怎么样？！你凭什么逼着我跟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你折磨阿酌那么多年还不够现在又要来折磨我吗？！不可理喻！你就是个没有心肝的暴君！”

步擎州暴怒：“你以为我愿意把你造出来吗！如今来看，果真都是因为你！你是我所有的负面！若非有你拖累，我怎么会至今都卡在登仙境上飞升不成？！”

轻舟愣住，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什么意思？我是……拖累？”

步擎州一顿，缓了语气：“跟我回去。”

轻舟狠狠甩开了他。

*

虚行宫中铸建了数百年的殿阁本身便有难以破坏的灵光护盾，静悟费尽心机，是打算以整个门派的基业为代价来毁灭聂酌，他的确偏执地把所有恨意都投注到了聂酌身上，他也是打心底里认定聂酌就是那个未来必定酿造腥风血雨的妖王，虽说黑白已无意义，但聂酌注定了是“黑”，毕竟有无双晦前车之鉴。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矛盾之处。

理论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天罚困邪法阵之下寻得生机，何况聂酌身上还有那半个仙魂为掣肘，但跟妖脉扯上关系的总是让人难以预测，汹涌的离恨海囊括了太多九州四海的“脏东西”，也囊括了妖脉的一部分——那些混沌之物，所以天罚困邪想要抹杀聂酌并不容易，离恨海会自己反抗。

大部分力量都已不由聂酌来控制。

雷电轰鸣之中，怨戾之气几乎化为实体，如同黑色的海洋一般迅速蔓延，冲撞着一切，天威雷光亦不会惧怕。

维持法阵的虚行宫弟子渐渐支撑不住，个个被怨戾的浪潮拍打，神魂皆受重创，十一座仙宫先后有崩塌之兆，静悟亦脸色惨白，强撑着维持法阵。

就在所有弟子都警铃大作、心生不妙之时，却见那些黑色浪潮突然隐没了下去。

是聂酌自己在压制。

他不顾一切地求死。

聂酌承受着肉.身与魂体双重湮灭的滋味，意识恍恍惚惚只剩下浅浅一线，却还是能够浮想联翩，飘到了不久前的某个狭窄空间，当时某人骗他说可以画惊雷阵带他冲出穹天宝库，实际上却画了困仙阵用来把他困在宝库里，那是一个调皮的小玩笑，而惊雷阵和困仙阵实际上都是化自于天罚困邪，毕竟天下法阵大部分都是出自于虚行宫行吟尊长之手。

冥冥之中，许多事情都有联结，而他念念不忘的不是这些琐碎，是少年说出“过来，我带你走”那一刻他心间止不住的颤动，尽管那是一个谎言。

可是到了离恨海岸，他知道少年是真的在实践那句话了，他却开始感到害怕，因为他不能变成拖累。

隐隐约约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声音里满是怒意。

“聂酌！！！”

天罚困邪法阵持续发挥着作用，法阵中心灭境大妖的生命力随着他自己的意念在飞速地流逝，盈满了怨戾之气的暴虐海洋亦会随之消散无踪，所有关注着的人都忍不住绷紧了神经，虚行宫众弟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正这时，本来因为雷电震响而几不可闻的箜篌乐曲突然清晰了起来，缭绕在虚行宫中的华美乐曲几乎盖过了所有声音，灵光渐弱的簪花箜篌已经很多年不曾这般活跃过了。

紧接着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道凌寒剑意，与簪花箜篌可以相互牵引的神剑卧雪朝法阵上方落下了千万道剑芒，在众神器都已渐渐沦为凡物的情况下卧雪还能够造出如此威势实在令人惊叹，执剑者是一名戴着黄金面具的黑衣男子——不少虚行宫弟子都在那次三门七家的联合围剿中见过他。

数日过去，他身上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实力似乎更强了，让身在诛灭“未来妖王”这种紧急情况下的修行者们都忍不住抽出心神去关注他……不愧是不死血，不愧是山河帝剑选中的祭品！

而计非休关注的只有天罚困邪法阵中的聂酌，碎金为他引路，与聂酌身上的蝎子遥相呼应，照亮了风雷呼啸之中破败狼狈的身影。

他从未见过如此孱弱的聂酌。

怒火升腾而起，心里的巨兽当先狂吼一声，先以利剑试法阵。

然不论他的剑法有多么高超，他吸纳的妖力与灵力有多么强悍，却无法撼动强**阵，聂酌听不见他的呼唤，困在雷击之中形神皆已暗淡。

计非休心急如焚，当机立断去斩各个方位催阵的虚行宫弟子。

静悟冷喝一声：“雪意！”

凌雪意只得现身挡在卧雪剑下，他忍不住去看冰雪之剑上闪烁的冷芒与随着剑气飞旋的雪花。

计非休眯了一下眼睛：“你的伪装入戏太深了吗？别忘了自己想要的合作！”

凌雪意一惊，没想到他已经认出来，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挑破，却也很快恢复了冷静，低声快速道：“给聂公子设局是静悟和北山的意思，我不知如何解救，你来的正好，但是杀这些人没有用，来不及了！”

说罢拂开了落到身上的雪花，退了开去，不挡他的路。

计非休心里只有聂酌，没空跟他计较，而且他说的没错，已经来不及了！

雷光映得他的下半张脸苍白如雪，声声雷鸣震得耳朵发麻，焦灼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毁不了阵，阻止不了雷击，救不出聂酌，不用多少时间，如此应接不暇的雷光下，狐狸很快就会消逝的！

怎么办？！

计非休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痕，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阿酌！”此时轻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计非休迅速看向他，记得他在聂酌身边出现过：“有办法破阵吗？”

“我？我……”轻舟立即开始思考……世外山和虚行宫这几百年都不怎么熟了，他不知道啊！

计非休等不及他，吼道：“借我力量！”

轻舟不知道他想怎么做，但可以判断的出来他比谁都想救聂酌，马上就答应了：“好！”

计非休是一个学习能力非常强的人，并且特别擅长创新，看过的东西，只要有用他就会记在心里，而重要之人的话语他也不会轻易忘记，所以他清楚记得在一次玩闹时聂酌交给他的小术法换日……术法好不好用，要看施法者的实力，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他需要借助步轻舟的力量。

世外山步擎州的修为早就到了登仙境，轻舟的实力不可能弱，只是他从来都没有施展实力的机会，如今为了朋友，自然是不遗余力，风暴雷击炸得他脸都麻了，眼睛几乎不能视物，说话也不清楚：“你……到底要怎么救啊……”

话音未落，面前漆黑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还不待他惊诧大叫，一个熟悉的人影伤痕累累地砸进了怀里。

“阿酌？”步轻舟一脸惊惶茫然地抱住聂酌，“你在这里，他呢？”

天气冷，记得保暖。

有时可能会早上更，不要熬夜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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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惊雷困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