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同舟迟滞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安慰他一下?这样就可以了吗?
怕自己又乱说话惹江渝生气,她小心翼翼地发问:“你想让我怎么安慰你?”
可是江渝说:“哪有被安慰的人还要教别人怎么安慰自己的?我要回去上课了,你自己想。”
叶同舟想不出来,她连哄闻婧都困难,更别提江渝一看就很难搞。江渝见她呆愣愣地立在原地思考,弯起食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下:“别想了,回去上课,下节课是什么?”
“英语……”
因为无故迟到,叶同舟被英语老师当众批评,让她不要进步了就开始飘,比起好学生还差得远。下课了又被小鸡叫到办公室,先是肯定了她近期的学习态度,又为英语老师刚吹的耳边风开始教育她不要心浮气躁,只是一次期中而已,她上次的周考就暴露了很多问题。
“你看你,每科基础题都丢了好多分,不能指望光靠难题拉开差距,平时上课也是,看着在听讲,其实撑不过半小时就开始走神,叶同舟,你得把学习效率提上来啊。”
“那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能提高效率呢?”
小鸡没料到叶同舟会虚心求教,懵了一瞬才说:“可以多观察成绩好的同学都是怎么学的,你不是和江渝住一起吗,多问问他呀。”
要是小鸡知道江渝每天在家都干了些什么,估计会当场吐血气绝。
叶同舟当然不敢去问江渝,江渝的成绩都被她拖下水了。思来想去,她决定去向谢驰原请教一下。
“班长,你们好学生平时都是怎么学习的?”
“嗯?我吗?”
谢驰原明显有些吃惊,但还是坐到她旁边闻婧的空位,将自己的学习经验倾囊相授。叶同舟比听课还专注,时不时记下重点,便利贴贴了一书桌,小广告似的。
“差不多就是这样,关键要看你怎么去实践。”谢驰原说,“我的经验也不一定对每个人都适用,建议你去多问问那些效率高的同学,比如江渝。”
叶同舟写字的手一顿,串行了。
她换了张新的便利贴,状似无意地问:“班长,你难过的时候有人安慰你吗?”
都是男生,她决定从谢驰原这里获取些参考价值。
“……有吧。”
“那他们都是怎么安慰你的啊?”
谢驰原眼底的迷惑渐深,感觉今天的叶同舟奇奇怪怪的,说的都是中文,但他听不明白。
刚才还在正儿八经地探讨学习问题,怎么一下子就跨越到感情层面上了?
谢驰原是那种从里到外都很标准的模范学生,他长相清秀,为人正直随和有修养,可能因为父母都是老师的缘故,家教相当森严。他很少会有情绪不稳定的时刻,偶尔被父母察觉到失落,宽慰几句,差不多也就过去了。
“就,说点好听的,或者做一些我爱吃的菜。”谢驰原努力从记忆里搜刮出贫瘠的被安慰经验,“朋友的话,可能会约着一起打游戏打球。”
叶同舟不会做菜,游戏只玩过消消乐和蜘蛛纸牌,篮球更是从未涉足过的领域。眼下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有说点好话,安抚一下江渝备受打击的心灵。
想起自己今早在医院门口的炸裂言论,叶同舟觉得这点可能也行不太通。
她问了个很欠揍的问题:“班长,你当时从第一掉到第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没什么心情。”谢驰原说,“年级第三还好吧,之前也不是每次都能考过隔壁班的。”
得,忘了他还有其他竞争对手了。
叶同舟一筹莫展,没从谢驰原这里套出什么有用信息,只能上网搜索了一堆高情商安慰语录大全。当晚回到房间,当江渝照旧拿着复习资料来给她开小灶时,她把他拦在门口,严肃地说:“哥,你以后不要再帮我辅导文综了,我会自己努力的。”
江渝也觉得她这次文综考得不好,自己也有误人子弟之嫌,赞同道:“可以,不行的话再让佟女士给你请个家教老师。”
“那今晚我们分开学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江渝没懂她这是搞的哪出:“你英语课不是耽误了吗?今晚补英语。”
叶同舟出师不利,只好让江渝进来,听他把那些冗杂的知识点掰开揉碎细讲了一遍。江渝从自己的资料里拓了篇阅读给她做,平时十分钟就能做完的题,叶同舟硬生生做了十五分钟还要多。
四道选择题错了一半,江渝皱眉:“你今天怎么回事?”
“有点难……”
江渝收走她拿着把玩的几朵小花,庭院里种的一排紫罗兰,最近每天早上都能被风吹下来一大片,不知道叶同舟是什么时候捡的,语文过百都困难,还有心情在这学黛玉葬花。
如果只是从普通人的角度出发,叶同舟这几次的进步已经堪称是恐怖的程度,两个月的时间从吊车尾摸到一本线,换做别人早就喜笑颜开心满意足,但江渝觉得不行,还远远不够。
他点开平板里的一个文件,过山车似的折线图,旁边是几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英文缩写,标注了年份。叶同舟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你高中三年的考试成绩汇总。”江渝用笔圈出几个数字,“这些是我给你设定的目标院校历年分数线。”
“我没有目标院校啊,再说你用英文缩写我也看不懂,中国人就要讲中国话,OK?”
江渝从下往上依次报校名,开头两个字除了中国就是北京,基本都是人尽皆知的好学校,会被同学们写在课本扉页激励自己的那种。
叶同舟越听越晕:“停停停,怎么都是北京的,太不实际了,就没点琴市的吗?”
江渝一顿,放下手中的笔:“你想留在琴市?”
这根本就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叶同舟对自己的成绩有自知之明,进步幅度大是因为之前实在太差,从倒数到中游还能归功于努力和头脑还算聪明,但从中游到好学生,不是靠她这一年的突击就能完成的事情。
就算她还能再进步一点,就算她高考真的超常发挥,比起去一个偏远的好大学,叶同舟更倾向于留在本市,省内的重点也还不错,保持现在的成绩,说不定是能考上的。
她把自己的想法和江渝说了,江渝关掉文件,神情淡漠:“随便你。”
“你生气了?”
“没有。”
叶同舟不信:“你就是生气了!”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她已经基本能摸清江渝的脾气。地理老师讲过一道关于火山的题,以富士山举例,说富士山是一座休眠活火山,热量被深埋在地下几千米的岩浆房中,又因为海拔高的缘故,皑皑白雪落满山巅,美丽又危险。
叶同舟觉得江渝就是典型的富士山人格,比如现在,他像块冰似的在自己身边坐着,实际上内里熔岩涌动,口是心非。
“不是我不想去北京,是你说的那些大学,我实在是考不上啊。”她放软声线,灵光一闪,笑嘻嘻地绕到江渝身后给他捏肩,“但梦想还是要有的对吧,我先朝着梦想努力着,万一就撞大运考上了呢,做这些是不是好麻烦啊,辛苦你啦。”
江渝低声说:“不辛苦。”又动了动右肩,“这里。”
叶嘉琳化疗的时候经常浮肿,叶同舟特地跟老师傅学过按摩,力道是有说法的,一上手就知道他哪里劳损严重。江渝看着那几朵花想,叶同舟适合去学中医,有天赋。
叶同舟想,按摩是不是也是安慰的一种?那她算是安慰到江渝了吗?
“哥,你为什么想让我去北京啊?”
江渝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保送的院校在北京,身边朋友也基本都要往北京考,于是他自然地觉得,叶同舟也应该去北京的。
“大家都在北京,互相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哦。”叶同舟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我看你就是想让我给你按摩。”
窗外风声呼啸,琴市的秋天短暂得好似梦一场。叶同舟看着江渝身上和自己同款不同色的棉质家居服,相似却又截然相反的两个人,被一根名为“血缘”的细线绑定到一起。心里生出某个奇怪的类比,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燃烧到四分之一的蜡烛,往事在干燥的空气里凝固,结块,火苗被水汽熄灭,又被人重新点燃,在外面套上可以输送氧气的玻璃罩子,烟雾缓慢地飘动。
新的往事凝结成新的蜡油,保护罩外是江渝熟悉的脸。
可以改变的人生,无法改变的关系。
“如果……”
江渝问:“如果什么?”
叶同舟笑了笑,没应声。
如果你不是我的哥哥,那么或许,我也会喜欢上像你这样的男生。
这个荒唐的想法飞速从脑海里掠过,可笑至极,哪有那么多如果。叶同舟只当是安静的氛围生出了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旖旎,她摇了摇头,正色道:“哥,我想好怎么安慰你了。”
江渝喉结攒动,莫名有些燥热。他平复几秒,转过身看着叶同舟。
叶同舟端直地靠床站着,轻咳一声,开始背诵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高情商安慰语录大全:
“别担心,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你的努力和付出,上天都看在眼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免费能看的就这两句,剩下的都要会员,见江渝脸色一言难尽,叶同舟急中生智,想起今早刚发下来的每日作文素材,东拼西凑补上了第三句: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一次普通的挫折并不会摧毁你的整个人生!”
说完,她双瞳晶亮,满含期待地看着江渝。
江渝闭上眼,躁郁地想,毁灭吧,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