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未散 第4章 第 4 章

降E大调夜曲，中等偏慢的速度，装饰性回音和波音给予了演奏者充分的感情表达空间，左手是稳定的三连音分解和弦伴奏，极其柔美浪漫的曲子，是夏若妍很早就学习的经典曲目。

当时的她年纪尚小，无法把握其中情感表达，更多是在模仿老师对于细节的处理和落音的轻重缓急，然后自以为做到了满分。

时至今日，大门拉开，新娘拎着裙摆缓缓走来，所有的灯光聚焦在白可欣身上，她要走向心爱的人共同步入婚姻。

在这充满仪式感的一刻，平凡普通的时间也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宾客齐齐转头看着白可欣，或多或少脸上都带着善意的期盼。

或许是心境发生变化，不是是昨日单纯懵懂的孩子，夏若妍的指尖在黑白的琴键上自如地翻飞着，手中婉转细腻的旋律更加摇曳动人，像歌唱家般吐露内心的深情眷恋，引得人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台上，白可欣挽着父亲的臂弯已经走向钟瑜。

主持人妙语连珠，一个劲儿地夸新人是如何如何般配，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台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人上，新郎这边的好友席上，王奕却心不在焉。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拿到钟瑜婚宴的邀请函，就是想来碰碰运气。

前几次找周璟都吃了闭门羹，今天居然让他赌到了，而且还和周璟一桌，他绝对要把握好机会。

王奕暗暗观察等待搭话的时机。

是错觉吗？他觉得周璟的视线似乎并不在新郎身上，略微偏左，于是他顺着相同的方向看了过去。

主舞台在纷繁复杂的花草布景中，左后方布置着一架价格不菲的黑色施坦威，寥寥几束暗淡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丝丝光泽。

没什么特别的。

王奕回过头看周璟，这次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于是再次望去。

一定要说出点什么的话，那位穿绿色抹胸礼服坐在三角琴后面的女弹奏者，格外亮眼。她身量纤细，容貌姣好，弹的无疑是极好的，他一个外行人都能听出弹奏的人应该是专业人员，曲调流畅又富有感情。

他的心思转了又转，圈内周璟的不近美色他也是略有耳闻，难道说是......?

“周总喜欢音乐？”

仿佛终于找到了什么秘密一般，王奕的语气有些按耐不住的兴奋。之前他到处托人都没打听出周璟的喜好，今天他好像琢磨出来一点。

周璟落座晚，除非必要的寒暄，从坐下开始就没说过几句话，无论和谁聊天，态度始终没有明显的起伏。

王奕的话音落下，周璟掀开眼皮看向他，嘴角是笑眼睛却是冷的，黑漆漆的瞳孔情绪复杂，凝视着他的眼神像是某种审视，抑或是某种警告。

王奕讪讪地笑了下，心里越愈发打定主意是自己猜中了周璟的喜好。

“周总，海盛酒店食材招标的事，有兴趣考虑下我们公司吗？”王奕没忘记自己的目的，身体偏向周璟压低声音开口。

他圆胖的脸挤出友善的笑容却藏不住试探，两眼闪过精光。

“王总，今天不谈公事。”周璟略微点头，也不在意对面的反应，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台上，神情淡漠又疏离。

“对，对，是我考虑不周了。”王奕尴尬地哈哈笑了两下，自顾自地打了个圆场，见周璟丝毫不感兴趣的态度，只能按耐住以后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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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灯光音乐互相配合，按着先前排练的节奏进行，

宣誓、交换戒指、拥吻、致辞......

一切都很顺利，夏若妍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整理了下裙摆。

到此为止，她的工作就完成了。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郎和新娘上，她悄悄从琴凳上站了起来打算退场。

这边的台阶不明显，被旁边延伸出来造景花草遮住了视线，夏若妍今天还久违地穿了八厘米的高跟鞋，于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从上面迈下来。

等双脚踩在地面，她小小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回头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所有人都在鼓掌没人留意到她。

直至瞥到宾客中的某个身影，夏若妍霎时愣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倒流。

外界所有的声音都暂时的消失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如同短暂宕机，想不起来要作何反应。

夏若妍瞳孔放大，手指不自觉紧紧攥住衣摆，嘴唇微张，心里却早起掀起惊天巨浪。

身体已经先动了，她下意识慌乱地背过身，脑海中的那一幕却更加鲜明。

男人穿着深灰色戗驳领的西装，宽肩窄腰修身利落，搭配深蓝色的领带，气质冷冽，出众的外表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坐在纯白的圆背椅上看向新人，冷静自持，看不出喜怒。

只一眼，夏若妍就认出来了。

是周璟。

即便时隔多年未见，外表有了变化，只凭匆忙一眼，夏若妍知道自己不会认错。

周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慌乱之下，夏若妍借着整理发丝遮掩着脸庞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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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若妍想回去了。

之前说好的报酬也不想要了，她现在只想逃离，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唯一的想法就是逃离这里。

她并不期待和周璟重逢。

从礼堂出来，她漫无目的地拐进了洗手间。

随手机械地打开水龙头，水立即哗哗流下，在静寂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夏若妍木然地抬头，清晰的镜子里反射出自己憔悴的面庞。之前做好的造型有些松散，有几缕发丝落在脸庞，显得狼狈，她的眼眶泛红，妆容也遮不住的她眼下的青黑。

锃亮的拼接瓷砖，亮白的顶灯，被反复擦拭过的花白岩板台面，这里寸土寸金，夏若妍愣愣站着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自己就像是误闯进上流社会的异客一样。

周总，周璟。

原来如此，夏若妍后知后觉。

她之前偶尔听白可欣提起过却从未留意，只觉得和自己不相干，早知道周璟会来，她即便缺钱也不会答应。

手机震动，苏木木发来消息。

“若妍，你在哪儿，我怎么在外面没看见你？”

之前已经约好和苏木木一起回去，夏若妍不好爽约。

没事的，反正在场的人那么多，谁会注意到自己？

更何况像周璟如今的地位，又怎么还会记得多年前自己的某位老同学。

她咬咬牙，一路提心吊胆地回了礼堂。

从后面的侧门进去，里面十分喧闹，宾客们交谈着，新郎新娘正在敬酒寒暄。

她小心翼翼扫视了一圈，担心的那个背影并没有出现。

或许周璟工作繁忙，早就离开了也说不定。

夏若妍心里不禁庆幸一番，努力忽略埋藏在心里最深处的那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若妍！”来人的声音有意压低，但声线很熟悉。

夏若妍抬头四处寻找，果然看到不远处对自己招手的苏木木，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朝苏木木小跑过去。

“你都不知道，我那桌人有多奇葩。”苏木木愤愤吐槽道。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苏木木拉着夏若妍谨慎地往角落里站了站，远离人群中心区域。

“怎么了？”夏若妍有些好笑，很少见苏木木这么生气的时候。

“我刚坐那儿，旁边那女生就明着暗着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问我对象是什么职业。”

苏木木双手抱臂，冷笑了一声。

“木木，你有对象！”夏若妍震惊地瞪大双眼。

她一直以为苏木木是单身，平时也没听她聊过有关男朋友的话题。

“对啊，我有个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年初已经订婚了。”

苏木木一脸坦然，丝毫没有发现这句话对夏若妍造成的威力。

“你都订婚了！”夏若妍惊呼出声，连续的信息炸弹颠覆着她固有的认知。

苏木木神色平静，好似说了件饿了要吃饭的平常事一般，耸耸肩继续讲刚刚的事。

“我没理会她，她又开始炫耀自己背的是最新款的包包，以及脖子上的项链多么多么名贵，最后跟旁边另一个女生俩人暗地比较上了。”

两个人满口都是自己是上等人的优越感，苏木木听得心生反感，饭都吃的没胃口了，所以问问夏若妍想不想回去。

夏若妍安慰地拍拍苏木木的胳膊，“没事，不搭理这种人就行，你越理越起劲。”

说完她突然后知后觉。

以前像这种琐碎的事，苏木木都不怎么对她说。

这是不是说明苏木木已经把自己划入朋友的范围呢?

夏若妍不禁心底涌出一丝雀跃。

苏木木还在吐槽。

“你看人家挣钱厉害的人，反而低调，就像钟瑜那个大老板，叫什么来着？”

婚宴开始前，她慕名上去打了个招呼，人家态度也挺好的。

那个名字像是咒语一般，夏若妍嘴角僵住，站在原地浑身不自然。

“好像叫周璟？听说他都是按秒赚钱的，你看钟瑜一年收入都几百万打底了，更别提他那个老板了。”

“那跟咱们确实不一样。”夏若妍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声音干涩附和道。

苏木木没注意到对方的情绪变化，突然想到刚刚自己在网上搜索到的内容，问道，“若妍？你记得也是青城五中的啊，那你和周总是一个高中的诶。”

苏木木的好奇并无恶意，夏若妍看着她的眼睛，只能僵硬地点点头，“是。”

“诶？那你和大佬认识吗，搭过话吗？周总学生时期是不是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出场就是校园风云人物。”

“还好，见过几次。”

夏若妍声音越发低弱，眼睛移向地面，紧盯着地砖的缝隙，说完又拙劣地补充道，“不算熟。”

她的心跳在疯狂加速，胆战心惊，生怕苏木木继续追问，于是转移话题，“要不我们先回去吧，一会儿人多了不好走。”

“好。”苏木木并未将小插曲放在心上，和白可欣打了个招呼，两个人一道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