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不紧不慢的,但又一步都没落下。
温漾的日常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报社的工作,稿子照写,选题会照开,该跟的新闻一条没落;另一半是那些藏在屏幕后面的事——翻旧报道,查工商信息,比对时间线,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她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更耗神,过去太久,温漾自己都记不清当时都发生了一些什么,再加上要把这些零散的证据梳理起来。
当年的报道只有只言片语,工人们的名字很多是化名,矿区的地图在网上已经搜不到了,连那条盘山公路都被改建过。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拼一幅被泼了水的拼图,图纸模糊了,边角泡烂了,有些块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位置。
但她没有停。
沈延舟偶尔会过问,很自然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一样的过问——“今天有什么新发现吗?”或者“那篇报道里提到的那个时间点,你核对了没有?”他问得很轻,像是在给她递工具,而不是在替她翻土。
温漾有时候会跟他说一些,有时候不说,他也不会追问。
他好像有一种天生的分寸感,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退后,什么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坐在她旁边,让她知道他在。
周五下午,沈延舟下班早。
律所那边难得没什么事,他发消息问温漾晚上想吃什么。
温漾正在翻一篇旧报道,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回了一句:“都行,你定。”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我这边有点进展,见面跟你说。”
沈延舟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个餐厅的名字,说六点来接她。
六点整,温漾从报社大楼出来的时候,沈延舟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手臂搭在窗沿上,看见她出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说“上车吧”。
温漾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沈延舟偏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样?”
“还行,”温漾把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厚厚的一摞,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我找到一个人。”
沈延舟没有发动车子,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当年矿上有一个工人,姓李,大家都喊他李叔。当年的报道里提到过他一次,说他是最早发现矿上有问题的工人之一,后来被辞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温漾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像素很低,字是糊的,但她用手指着其中一行,“我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一下,发现他后来去了隔壁市的一个小厂子打工,一直干到现在,地址我也查到了。”
她抬起头看沈延舟,眼睛里有光,那种发现什么的、藏不住的光。
“我想去找他。”
沈延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里那张模糊的截图,又移回来。
“什么时候去?”
“明天。”温漾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会反悔,“周六,我想早点去,在他家附近等着,免得他出门了找不到。”
沈延舟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温漾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或者“要不要叫上周陆衍”,但他只是说“我跟你一起去”,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像是他早就决定好了,不是在跟她商量。
“你明天不是约了当事人吗?”温漾问。她记得他上周提过一句,说周六有个案子要谈。
“改到下周了,”沈延舟说,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子从路边滑出去,“不差这一两天。”
温漾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显得很柔和,像是一幅被水墨晕开的画,边界模糊了,但整体更温暖了。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了”,她只是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包里,扭头看沈延舟的时候,他正目视前方。
车子汇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流过,暖黄色的光,在车厢里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人在用很温柔的方式打着拍子。
温漾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他,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看着他偶尔偏头看后视镜时微微转动的脖颈,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但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笑。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旁边,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那个矿区很远,那个工人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那条路已经改建过了,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但有他在旁边,好像路就会自己出现。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身体放松,让自己陷入黑夜。
沈延舟没有偏头看她,但他的嘴角那个笑,深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温漾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外面是灰蓝色的光,透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刚过。
她本来定了七点的闹钟,但身体比闹钟先醒了,像是有根弦在心里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她躺着发了会儿呆,然后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不显眼,方便走路,又往包里塞了一瓶水、一包饼干、充电宝、笔记本、笔,还有那份打印出来的地址。
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延舟发来的消息:“醒了?”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加了一句:“楼下等你。”
下楼的时候沈延舟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他靠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看见她出来,把咖啡放下,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T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大学里那种背着相机去采风的学长。
温漾走近的时候,他伸手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还是热的,纸袋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路上吃,”他说,“不知道那边好不好找吃饭的地方。”
温漾接过来,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她手心里,暖烘烘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吸管已经插好了,像是他开车过来的路上顺手做的。她没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纸袋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
沈延舟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打开,暖风慢慢吹过来。
车子从小区门口拐出去,汇入清晨的街道。
周六早上路不堵,街上人也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人从人行道上经过,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温漾把豆浆从纸袋里拿出来,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她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多,肉汁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葱香,是楼下那家老字号的。
沈延舟大概是绕路去买的,那家店在她的公寓和律所之间,不在他来的路上。
她没有问,只是把包子掰了一半,递到他嘴边。他偏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了句“还行”,然后又专心开车了。
车子上了高速,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楼房的轮廓被田野和树林取代。
初春的田野是浅绿色的,麦苗刚冒出来,薄薄的一层,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绒毛。
偶尔有牛群在田埂上低头吃草,慢悠悠的,像是不赶时间。
温漾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约了那个工人几点?”沈延舟问。
“没有约。”温漾说,把车窗摇上去一点,“查到他住的那个小区了,但没他电话,我想着直接过去,打听一下,碰碰运气。”
沈延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这样不太靠谱”,也没说“你怎么不提前联系好”。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行,那到了再说。”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县道。路变窄了,两边的树也变了,从笔直的杨树变成了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枝条伸得很低,快要垂到车顶上。路边的房子矮矮的,有的还是红砖墙,有的外墙贴了白瓷砖,在阳光下反着光。
温漾对照着手机上的导航,指了两次路,车子在一个小区的门口停下来。
小区不大,几栋六层的楼房,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门口有一个小卖部,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
温漾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沈延舟也跟着下了车,锁好车,走到她旁边。
“你打算怎么问?”他问,声音不高,像是在帮她梳理思路,而不是在替她做主。
温漾想了想,说:“先问问门卫或者小卖部的人,看看李叔还在不在这个小区住。如果在的话,看能不能问到他的联系方式,或者他家住几栋几单元。”她顿了顿,“如果他不在,那就再想办法。”
沈延舟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她旁边,把手插进口袋里,跟着她往小卖部的方向走。
温漾走到小卖部门口,弯下腰,对着里面择菜的老太太笑了一下。
“阿姨您好,我想跟您打听个人,请问您知道这个小区里有没有一个姓李的,以前在矿上干过活的,年纪大概五十多岁,大家都喊他李叔。”她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来串门的亲戚,而不是什么来调查的记者。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沈延舟,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青菜。“你找老李做什么?”她的语气不冷不热的,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温漾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是他以前一个亲戚的孩子,好久没联系了,想来看看他。”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像是真的在找一个很久没见的亲戚。
老太太把手里的青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上下打量了温漾一番。“老李不住这儿了,”她说,“去年搬走了,搬到城东那边去了,他儿子在那边买了房子。”温漾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挂着笑。“那您知道他儿子住在哪里吗?或者有没有联系方式?”老太太想了想,转身从屋里拿出来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看了半天,报了一个地址。“他儿子之前留过一个地址,不知道还对不对,你自己去碰碰运气吧。”
温漾连声道谢,把地址记在手机里,又记在本子上,双重保险。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一下子有了方向。沈延舟跟在旁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刚才说你是他亲戚的孩子?”
温漾偏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瞎编的,不知道说什么。”
沈延舟笑了一下。“编得挺好的,我都差点信了。”
温漾被他这么一说,脸有点热,低头加快脚步往车的方向走。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把新地址输入导航,屏幕上跳出一条路线,比刚才远了不少,要穿过整个县城,到城东去。
“还去吗?”沈延舟问。
温漾点头。
“去。”她说,“都到这里了。”沈延舟没说什么,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掉了个头,朝城东的方向开去。
感觉进度比自己想象中要快一点,温漾心里莫名忐忑。
车上很安静,温漾靠着车窗没说话,等红灯的时候,沈延舟偏头看了她一眼,“紧张?”
温漾摇头,“就是感觉离真相越近越忐忑,我会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去调查这些事。”
沈延舟沉默了一下,把暖气调低了一些。
“万事上天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