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 第6章 名正言顺

温漾回到周易新闻报道部的时候，办公室里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编辑们压低声音讨论选题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她推开玻璃门，刚走进走廊，就看见温言端着水杯从主编办公室出来。

她看见温漾，脚步停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温漾跟着他走到茶水间旁边的小会客区。

温言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胸，开门见山：“听说一审赢了？”

“赢了。”温漾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温言看了她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温漾看不太懂的东西。

“温漾，”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次的事，虽然结果很好，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要有下次。”

温漾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温言看着她，“你用个人账号发那个帖子，不经过审核，不经过选题会，不经过任何流程，你知不知道，如果官司输了，如果对方反过来咬你一口说你是造谣，现在网络那么发达，你看看办公室里的那些同事，她们都会站在事实、站在真相这边吗？到时候不仅你会无法翻身，周易新闻也会被拖下水。”

温漾的笑容收了收，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温言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了一些，“我不是要批评你，你做的事是对的，但你用的方式，很危险，这次你运气好，打赢了，但运气这东西，不是每次都有的。”

“温漾，你记得刘老师吗？你还是没学会。”提到那个人，温漾不自觉低下头。

他是温漾大学时的老师，一位很厉害的暗访记者。

温漾沉默了一下，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下次一定走流程。”

温言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对了，胜诉的新闻已经出来了，你去看一下，这篇报道你来写，写完之后我审，没问题就以官媒的号发出去。”

温漾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温言转了转手里的杯子，“这次你是当事人，也是记者，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个案子，写的时候注意客观，别带太多个人情绪，这是官媒，不是你的个人公众号。”

“明白！”温漾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些，引来茶水间里几个同事的侧目。

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温言走了之后，温漾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

桌上堆着几摞资料和一台屏幕有些划痕的显示器，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凉了的水杯。

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点开新闻网站。

首页上，一条新闻已经挂出来了。

标题是：“舞蹈教师性侵学生案后续：名誉权纠纷一审宣判，爆料人不构成侵权”。

温漾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天前她还在法庭上紧张得手心冒汗，现在判决结果已经变成了白纸黑字的新闻，挂在了各大门户网站的页面上。

她往下滑，评论区已经有不少留言了。

“终于有个正常的判决了。”

“这个女生太勇敢了，换我我根本不敢。”

“所以性侵的事到底怎么处理？陈辰就这么算了？”

“支持受害者！支持爆料人！”

温漾看了几条，关掉了页面，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开始写稿。

写新闻报道和写个人帖子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帖子可以带情绪，可以用犀利的标题，可以用第一人称，但官媒的报道不一样，每一个字都要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要有依据。

温漾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她把时间线理了一遍：杨青受害、她获取证据、发布帖子、收到传票、一审开庭、当庭宣判，每一个环节她都尽量用最客观的语言来描述，不带任何主观评价。

写到庭审过程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杨青出庭作证的部分写了进去，她没有描写杨青的情绪崩溃，只是客观地写了一句：“证人杨青出庭陈述了受害经过，其证言与被告提交的视频证据相互印证。”

写到判决结果的时候，她引用了判决书的原文：“本院认为，被告温漾发布的文章核心事实具有真实性基础，其行为系为公共利益发声，主观上不存在侵害他人名誉权的恶意，故驳回原告陈辰的全部诉讼请求。”

写完之后，她通读了一遍，又删掉了一些觉得太主观的形容词，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才把稿子发给了温言。

等待审核的时间里，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青发来的消息：“我看到新闻了，谢谢你。”

温漾回了一条：“正义没有迟到。”

杨青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句：“我妈看到新闻了，她打电话给我，哭了半天，她说她之前不该劝我息事宁人。”

温漾看着屏幕，鼻头有点酸，她打了一行字：“阿姨也是担心你，现在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晚上我去看你，带好吃的。”

杨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串爱心。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是温言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可以。发。”

温漾坐直身体，登录周易新闻的官方账号，把稿子粘贴进去，配上标题和图片，最后看了一眼预览页面。

页面很干净，标题是宋体，正文是楷体，配图是法院门口的国徽和一份判决书的截图，标注“个人信息已打码”。

没有任何煽情的措辞，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

就是一篇规规矩矩的法治新闻报道。

但温漾知道，这篇报道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她当初发那个帖子，不是“诽谤”，不是“炒作”，不是“造谣”，它是一个公民在揭露不法行为时，法律给予的正当保护。

它意味着，杨青在法庭上的眼泪，不是“情绪失控”，而是受害者最真实的反应。

它意味着，陈辰那张虚伪的脸，终于被贴上了“性侵嫌疑人”的标签，虽然名誉权官司赢了，但性侵的指控，已经因为这篇报道和法庭的认定，变成了一个无法被抹去的事实，民事转刑事，真相终究会大白于天下。

温漾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发布”。

页面跳转，“发布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后没多久，办公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温漾，你上热搜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去看。

几个同事正围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正是周易新闻刚刚发布的这篇报道，转发和评论的数字正在飞速增长。

“卧槽，十分钟不到，三千转发？”

“评论区已经炸了，全是支持的声音。”

“温漾，你这是要火啊！你看这个署名温漾两个字是不是超级有力量？”

温漾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那篇报道，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笑。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周易新闻面试的时候，温言问她为什么要做报道记者。

她说：“因为我想让那些被欺负的人知道，有人会帮他们说话。”

那时候温言笑了笑，没说什么。

现在，她做到了。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沈延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看到新闻了，写得不错。”

温漾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条：“谢谢沈律师，正义没有迟到。”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傻，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沈延舟回了一个字：“嗯。”

温漾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没看到旁边同事八卦的眼神。

她重新打开文档，开始整理这个案子的全部材料。

一审虽然赢了，但性侵的事还没有结论。

陈辰还在外面，那些所谓的“背后势力”还没有被挖出来。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但至少，这一次，正义没有迟到。

收到消息的沈延舟正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唇角微微上扬。

“你看什么呢？笑得这么诡异？”周陆衍忽然出现，他穿着一身运动服，靠在门边，敲了敲门板。

沈延舟抬眼看过去，“查到了吗？”

周陆衍收敛起脸上八卦的笑，从口袋里掏出U盘，大步走到电脑面前，U盘被插上，里面分门别类躺着很多文件。

沈延舟随机点开一个，是那位赵律师最近打的另一场舆论官司，受害人是一位被造黄谣的女士，他是原告的律师，这场官司打得很漂亮，他气势汹汹，为受害人伸张了正义。

周陆衍看着坐在办公椅上一脸严肃的沈延舟，缓缓开口：“既然，他能打赢这场官司，他为什么要让给你？为了维护自己只给好人打赢官司的形象？那他为什么要接这个官司？”

沈延舟点开其他几个文件，里面是视频和最终判决的结果，无一例外，胜诉、胜诉、胜诉。

好人胜利。

“伪善。”沈延舟缓缓吐出一个字。

周陆衍蹙眉，低头看他：“什么意思？”

“他在利用这种名声很大很难打的官司，塑造自己善良的好人形象。”

“目的呢？”

“他做好人，就该有人做坏人了。”

周陆衍了然，沈延舟说的就是他背后的那个人了。

“所以陈辰背后的人不要他了，才派赵恒来打这场官司，一方面是为了可以确保这场官司他会输，弃卒保车，保的就是宋启明和他背后的人，另一方面是……”

“给我下马威，让我不要和他作对。”沈延舟抬眸，后背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周陆衍靠坐在办公桌上，双手环胸，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沈延舟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这回官司赢了，律所最近接了好多案子，那几个小律师都忙得焦头烂额了，晚上一起出去搓一顿？”

沈延舟“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只不过周陆衍向来不靠谱，知道最近国庆餐厅不好约，还不提前安排，一群人站在火锅店门口排着队，沈延舟无奈地掏出手机打算搜索一下附近哪里还有不用排队的餐厅，各种社交账号上都是关于这次案件的新闻报道，他唇角微扬。

“又这么笑，你知不知道你最近很诡异啊？”周陆衍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入沈延舟的耳朵。

“有吗？好了，别贫了，快找找还有什么地方不用排队吧，不然那几个小的要饿死了。”沈延舟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

他低头，视线扫过商场栏杆，瞬间捕捉到那抹纯白衣角，他放下手机，步伐坚定又稳重地朝那个人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温漾被他拽得微微后仰，回头看过来。

“沈律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走得太快，又或者是心在作祟，沈延舟有些喘，有几天没见了，温漾穿着纯白的长裙，长发披在身后，才让他在人群中一眼就锁定。

“你们是来吃饭的吗？”沈延舟察觉到自己的冒昧，立刻松手，看了一眼她旁边的杨青，又把视线挪到温漾脸上，她今天化了妆。

“嗯，你也是？一个人吗？”温漾仰头看着沈延舟，心里嘀咕：他真的好高啊。

“嗯。”沈延舟刚答应，身后就传来周陆衍的呼喊声，他话音一转：“还有律所新招的几个律师。”

周陆衍追上来，胳膊搭在沈延舟的肩膀上，“不是，我说你怎么走这么快呢，原来是看见小名人了啊。”他扭头对温漾说：“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我请客。”

闻言，温漾踮脚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家餐厅，排着长龙，她嘴角抽搐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预约票：“大可不必，你们还排着队呢，就知道你不靠谱，想一出是一出，我预约了餐厅，我和青青两个人。”

沈延舟刚想说那就算了吧，周陆衍眼珠子一转，伸手把号抢过来：“那刚好，我们也不用排队了，刚有几个人嫌累，已经回去了，我们人不多，挤一挤。”

温漾皱着眉，瞪周陆衍：“你可真是出了名的厚颜无耻啊，那这顿饭你请了。”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