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沈延舟刻意逃避。
温漾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底下没有光,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可能在睡,也可能醒着,只是没有出来。
周陆衍把行李箱拎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温漾。
“走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估计没醒,到了给他发消息就行了。”
温漾点头。
两个人拎着行李下楼,老小区的楼道很窄,行李箱磕磕碰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又像是没有。
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司机下来帮忙开了后备箱,周陆衍把行李放进去,温漾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拐出巷口,汇入车流。
温漾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越来越小,楼下的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三楼那扇窗户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嵌在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之间,然后连点都不见了。
她转回来,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机场里人不多,大年初四,该走的已经走了,该回来的还没回来。
两个人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陆衍去了一趟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酸奶,瓶盖拧开了,递给她。
温漾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打了个哆嗦。
周陆衍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昨天晚上没睡好?眼睛红红的。”
他语气很轻松,随口一问,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漾瞬间收敛起眼眸,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瓶酸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很明显吗?”
“嗯,”周陆衍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儿揶揄,“眼睛红得像兔子。”
温漾没接话,又喝了一口酸奶。
这两天在沈延舟家里,周陆衍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笑,说话都是压着嗓子的,走路都是踮着脚尖的,像怕惊动什么。现在出了那扇门,他像是被放生了似的,语气又活过来了,带着那种温漾熟悉的、不正经的调调。
她低着头,看着瓶身上自己的动画图案,模糊的,扭曲的,看不清表情。
“你谈过恋爱吗?”她问,声音不大,“周陆衍,好像没听你说过。”
周陆衍手肘撑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掌心磨着掌心,沙沙的。他想了想,说:“嗯,大学的时候,谈了一个。”
“分手了?”
“废话。”他笑了笑,低着头。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就没再动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久,久到温漾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登机口的广播响起来,播报某趟航班的登机信息,不是他们的。
广播停了,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表白的。那会儿比较混,不知道珍惜。不高兴了不知道哄,生病了也不知道陪着。然后就弄丢了。”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检讨书,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但念的时候没有感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温漾听着,想起周陆衍以前的样子。
他大学的时候,她还在小学初中,她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只知道每次看见他,他都乐呵呵的,笑得没心没肺。
她以为他一直都是那样的。
“我还以为你谈恋爱是那种会随时随地要报备、占有欲很强的呢。”温漾看着窗外,停机坪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飞机的影子在地面上跟着跑了一会儿,越跑越小,越跑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掉在地上,碎成了灰。
周陆衍闻言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真了一点,带着一点“你怎么知道的”的意思。
“从哪儿看出来的?”他偏头看了温漾一眼,温漾没看他,还看着窗外那架已经飞远了的飞机。
“不过我现在再谈,估摸着就和你说的那样了。”他顿了顿,语气又变成了那种不正经的调调,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试探,“怎么,要和我试试?”
温漾垂眸,笑了一下。
很浅,浅到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像是在想别的事,没听进去,又像是听进去了,但不知道怎么接。
“别贫。”她说。
杭州比深圳冷得多。
落地的时候,温漾跟在周陆衍身后,两个人从到达口出来,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顺着领口往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
周陆衍走在前面,步子大,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停下来等,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把背上的包卸下来,从里面翻出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是他自己那条。他抖开,绕在温漾脖子上,绕了两圈,掖了掖,留出鼻子和眼睛,把下巴和耳朵都包进去了。
围巾上还有他身上的温度,暖的,带着那股梨膏糖的味道,甜丝丝的,润润的。
温漾抬起眼睛看他,眼睛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落地时带来的那点潮气,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像一只被裹好了准备过冬的猫,只露出两只眼睛,圆圆地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陆衍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低头看着温漾,看着围巾上面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看着她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看着她因为呼吸而微微翕动的鼻翼。
他的手指抬起来,用食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侧脸。指腹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刚化开的第一捧泥,又软又暖,指尖陷进去了一点。
他顿住了,手指停在那里,忘了收回来,也忘了继续。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像是一眨眼,又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从一下变成了两下,从两下变成了四下,快得不像自己的。
温漾偏了一下头,把脸从他手指上移开。动作不大,就是微微侧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不太自在。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走吧,”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该回家了。”
她耽误了太长时间。
从广州到深圳,从深圳到杭州,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人的身边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她以为她去找答案了,以为自己够勇敢就够了,以为自己把心掏出来放在别人面前,别人就会接住。
但没有人接。
不是接不住,是不想接,或者说,现在不能接。
她得到了答案。
一腔孤勇,真的不会有好结果。
她知道自己有些悲观了,但她控制不住心里的悲伤。
那股悲伤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每一次心跳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渗到胸口,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石头,不大,但硌得慌。
像是天上飞的鸟,落下一片羽毛,那片羽毛很轻,轻到没有重量,它在空中飘着,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坠。它知道自己在往下坠,但它没有翅膀,飞不起来了。它落在湖面上,很轻,轻到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惊起来。湖水是凉的,它浮在水面上,被风吹着,往湖心去。等到湖水把羽毛浸透了,它就沉下去了,沉到湖底,沉到那些看不见光的地方,和淤泥在一起,和那些同样沉下来的东西在一起,再也不会上来了。
温漾站在到达口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周陆衍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他手里还捏着那根刚才蹭过她脸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小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指尖,烫到心里去了。
温漾回到家里,推开门的时候,餐厅的灯亮着,饭菜已经摆上桌了,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妈妈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温漾进来,没说什么,只是把汤放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说了句“去洗手吃饭”。
没有质问,没有冷脸,没有“你还知道回来”。
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翻了一页,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
爷爷在阳台上浇花,水壶举得高高的,水珠从壶嘴里洒出来,在夕阳里闪着光,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没有人责怪她。
温漾换了鞋,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到饭桌上。
周陆衍坐在她旁边,一如既往地活跃气氛,说深圳的早茶不如杭州的好吃,说他去便利店买水的时候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说机场的安检排队排得他腿都细了。他说得眉飞色舞的,语气夸张得像在说相声,把爷爷逗笑了,爸爸也嘴角动了一下,妈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都瘦了。
温漾低头吃饭,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咽,机械地、匀速地,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她有些累。
吃完饭,她放下筷子,说先上去了。
妈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
楼上还是老样子,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床单换过了,枕头拍得很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妈妈的笔迹:“欢迎回家。”温漾看着那四个字,站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坐在床上,盘着腿,把平板打开。
首页推了一堆视频,翻了好几页,不知道看什么。
她不喜欢看偶像剧,觉得太假了,哪有那么多话说不出口,喜欢就说,不喜欢就拉倒,磨磨唧唧的,看得人着急。
但现在她自己也说不出口了。
她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像春运时节的火车站,人挤着人,谁都出不去。
她翻了翻推荐页,古装的,现代的,悬疑的,喜剧的,满屏都是爱情片。
两个人从互不顺眼到互相喜欢,中间隔着九九八十一难,最后在大结局的时候拥抱接吻,字幕升起,音乐响起,观众哭了,演员笑了,没有人告诉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呢?后来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是不是还是说不出口?
门被敲了两下,不重,指节叩在木板上,笃笃两声。
“进。”温漾说。
周陆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里面装着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水珠,碗底有一小摊水,他走得很稳,一滴都没洒。他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碗碰到木头的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站在床边,瞥了一眼平板的屏幕,又移开了。
“怎么不下去?”他问。
温漾摇了摇头。
“有点儿累。”
周陆衍没动,还站在那里,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垮着,看起来比在楼下的时候安静了许多,像是那层活跃气氛的壳脱掉了,露出里面那个不太爱说话的人。
他看了温漾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草莓,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回来之后,你给沈延舟发消息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温漾抬眸。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不疼,但她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
“没有。”
“我也忘记发了,”周陆衍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一会儿还得说咱俩走也不说一声。我给他打个电话说一下。”他掏出手机,拇指按在屏幕上,正要拨号。
温漾猛地从床上撑起来,手伸出去,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发白,紧到他的手指被勒出了浅浅的红印。
她的手在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胳膊,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周陆衍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看过它们因为考了好成绩而发亮,看过它们因为被人欺负而发红,看过它们因为拿到新闻奖而弯成月牙。
他没见过这样的温漾,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泪,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退缩,像是一个从来不知道怕的人,终于知道怕了。
周陆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着她。
“发生了什么?他欺负你了?”
温漾不敢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周陆衍的那只手,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看着他手背上被她掐出的红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她只是不想让周陆衍打那个电话。
她怕沈延舟接,怕他不接,怕他接了之后不知道说什么,怕他不接的时候自己会更难过。
她怕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又怕有机会说的时候,自己已经不敢说了。
周陆衍没有抽手。
他低头看着温漾的手,看着那几根细细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我不打,”他说,声音很温柔,温柔到不像平时的他,“你先松开。”
温漾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根一根地,从他的手背上撤离。
她的指尖离开他的皮肤时,带走了那一点温度,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像雪地上踩出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
周陆衍在她身边坐下来。
床垫陷了一点,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上面,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没有再看它。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草莓放在床头柜上,水珠沿着果皮往下滑,滴在玻璃碗的底部,汇成一小摊浅浅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