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 第19章 疑云

案件结束后，温漾重新回去上班。

走进周易新闻办公室的时候，桌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湿巾擦了一遍，把电脑打开，桌面还是走之前的样子，但是桌子上的名牌变成了编辑部，她扭头看了一眼温言的办公室，大概是家里人交代了，不想让她再去做一线记者了，温漾低头深吸两口气吐出来，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明白他们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总去报道那些事，很容易被盯上，谁都不愿意自己宠着长大的孩子长期处于危墙之下。

她坐下，开始写稿子，她写得比平时慢很多，一句话翻来覆去改好几遍，删了写，写了删，写到陈辰在法庭上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停了很久，盯着屏幕发呆，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眼睛通红，声音劈了。

“我垮了你们都没好处！”

温漾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写。

下午的时候，报道部的谭鑫发来一条消息。

谭鑫比她早进报社两年，一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女孩子，跑社会新闻的，很努力，在办公室基本看不见她的身影，她发过来一个视频文件，附了一句话：“宋启明旗下企业被调查了，现场视频，你要不要看看。”

温漾点开视频，画面有点抖，应该是手机拍的。

几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搬出来几箱文件，楼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启明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字体很讲究，烫金的，在阳光下反着光，视频里有人在小声说话，听不太清，但能听见“调查”“查封”“宋总”这几个词。

谭鑫又发过来一条：“听说检察院的人在查他，好像跟陈辰那个案子有关，你要不要跟一下？说不定还能挖出大料。”

温漾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急着回，要是以前，她大概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现在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再看吧。”

谭鑫回了一个“行”，说需要的话她那边还有几个线索可以提供。

温漾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谨慎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几个月前不是，有什么线索恨不得当天就跑出去，现在会想了，会犹豫了，会先停下来想一想再决定。

说不上是好是坏，但至少，不会再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冲了。

下班之后，办公室里的人都走了，温漾给沈延舟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宋启明那边被调查了，”她说，“检察院的人在查他的公司。”

沈延舟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也在查。”

温漾愣了一下。

“你也在查？”

“宋启明名下有几个公司，”沈延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慢的，“我让程度帮忙查了一下工商注册信息，发现有一个叫磐石的企业，这几年一直跟宋启明的公司有资金往来。”

温漾坐直了身体，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磐石？做什么的？”

“建材发家的，”沈延舟说，“后来涉及了几个行业，房地产、物流、餐饮，都有，前年上市了，规模不小。”

温漾听着，脑子里开始转。

“一个做建材的上市公司，跟一个艺术培训机构，有什么业务往来？”

“问题就在这儿，”沈延舟说，“我查了一下，宋启明的公司和磐石没有什么直接的供应链关系，磐石做建材，宋启明搞艺考培训，八竿子打不着，但资金往来很频繁，数额也不小。”

温漾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

“一般对这种小企业做投资合作，正规公司都会做背景调查。”沈延舟说，“磐石这么大一个上市公司，投资之前肯定会查宋启明的底，如果不是有十分必要的利益需求，他们不会跟一个艺术培训机构扯上关系，但他们不但投了，还一直没断过。”

“所以磐石那边也有问题？”温漾问。

沈延舟沉默了一下，“现在不好说，可能磐石本身就有问题，也可能是磐石里面有人在帮宋启明做事，但不管是哪种，能跟一个上市公司搭上线，说明宋启明背后的人，比我们想的要大。”

温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她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好像永远挖不到底，陈辰倒了，宋启明出来了，宋启明查了，磐石又冒出来了，像剥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眼睛都辣得睁不开。

沈延舟在电话那头没说话，像是在等她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温漾才开口：“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沈延舟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先不想这些。”

温漾愣了一下。

“宋启明那边检察院在查，该走的程序会走，磐石的事，我跟程度再慢慢摸，不急在这一时。”沈延舟说，“你那边也是，稿子写完了就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太紧绷了，该松一松了。”

温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很久没有真正放松过了。

从发那个帖子开始，到现在，两个多月了。

打官司，找证据，被恐吓，搬家，开庭。

一件接一件，连轴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你也是，”她说，“你也该歇歇了。”

沈延舟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行，一起歇。”

挂了电话，温漾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就剩她一个，灯开着，电脑屏幕亮着，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吃饭。

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一个包子，中午写稿子忘了吃，现在胃里空空的，但也没什么胃口。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

香樟树的叶子掉了一半，路灯亮了，照在树叶上，黄澄澄的。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把电脑关了，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桌上摊着几本资料，笔记本翻开扣着，笔搁在上面。

屏幕黑了，但电源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明天再来写吧。

她关了灯，推门出去。

电梯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延舟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

温漾回：“还没。”

“楼下有家馄饨店，现在还开着，去吃一碗再回去。”

温漾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楼下有馄饨店？”

过了几秒，沈延舟回：“上次送你看过。”

温漾站在电梯里，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两秒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走出大楼。

那家馄饨店确实还开着，很小的一个门面，几张桌子，灯亮着，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乎乎的，她推门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鲜肉馄饨。

等馄饨的时候，她给沈延舟发了一条消息：“在吃了，你吃了吗？”

“吃了，周陆衍做的面条，难吃。”

温漾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桌的大哥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她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

鲜肉的，皮薄馅大，汤里有虾皮和紫菜，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慢慢吃着，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跟沈延舟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的那个“难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沈延舟发的一张照片。

是一碗面，拍得挺随便的，碗里剩了半碗汤，面条已经捞完了，旁边放着一碟吃了一半的咸菜。

配文是：“就剩这么多了，实在吃不下。”

温漾看着那张照片，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都能想象周陆衍做的面条是什么水平——大概就是把面条煮熟了，加点酱油和盐，可能连葱花都没放。

她回了一句：“你辛苦了。”

沈延舟秒回：“习惯了。”

温漾把最后几个馄饨吃完，汤也喝了大半碗，整个人暖和过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

温漾回到锦江别苑的时候，快九点了。

进门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跟着倒下去。

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觉得骨头都松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灯没开，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出模糊的光斑。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了一下眼睛，她眯着眼，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有好几个，周陆衍的，沈延舟的，温言的，还有工作群的。

她往下划了划，找到那个备注是“妈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好久之前的。

妈妈发了一段语音，她点了转文字，那行字她看了很多遍，都快背下来了。

“温漾，你立刻辞职回家，那个记者不要当了，那个案子也不要再碰了，家里宁愿一辈子养着你，也不要你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你听到没有？你给我回话。”

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说“我没事”太敷衍，说“我不想辞职”太直接，说“你们别管了”太伤人。

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个版本，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一放就是好多天。

现在她躺在这儿，看着那个对话框，心里忽然有点堵得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吃饭了吗？妈妈。”

发出去之前又看了一遍，觉得这句话有点傻。

好多天没联系，上来就问吃饭了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就这么发吧。

她按下发送键。

消息前面转了几圈，然后弹出来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有一行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对方好友。”

温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有点发白。

她没哭，就是看着那行字，一遍一遍地看。

看了大概有几十秒，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胸口上。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躺着没动，眼睛睁着，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慢慢闭上眼睛，手机还攥在手里，搁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没睡着，但也醒着。

脑子里的画面一段一段的，像是老旧的录像带，转得不快不慢。

高考出成绩那天，家里特别热闹。

爷爷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老花镜，嘴上说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爸爸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跟亲戚报喜，妈妈在厨房里忙，炖了一锅排骨汤，说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

温漾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张写了成绩的白纸，分数很好看，好看得全家人都高兴坏了。

爷爷坐下来，推了推老花镜，说：“这个分数，去学历史，北大历史系，出来做个学问，或者去考个研，读个博，将来当教授，稳稳当当的，多好。”

爸爸挂了电话，也凑过来：“历史好，要不文学也行，你从小作文写得好，当个语文老师也不错，事业编，铁饭碗，一辈子不用愁。”

妈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对对对，当老师好，女孩子嘛，稳定最重要，将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时间也宽裕。”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商量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温漾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想说话，嘴张了好几次，但每次话到嘴边就被另一个人接过去了。

“历史系好，北大历史系全国第一。”

“文学也行，她语文成绩一直好。”

“反正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专业，什么传媒啊新闻啊，那种专业出来能干什么？”

“就是，一个女孩子，跑外面像什么样子。”

温漾的嘴张着，合上了。

又张开，又合上了。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但在三个人的笑声里还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