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周陆衍家,温漾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跑了一下午,见了三个人,说了很多话,嗓子都是哑的。
回来的时候在车上就已经迷迷糊糊了,进了门换了鞋,本想坐一会儿就起来整理今天收集的信息,结果往沙发上一靠,眼睛就睁不开了。
沈延舟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看见她歪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通讯录的界面,他站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回房间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温漾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没醒。
沈延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他看着温漾睡着的样子,想起今天下午在城中村,她从那个单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怕。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有多危险,但她还是去了。
一家一家地跑,一个一个人地见,跟那些女孩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握她们的手很有力,只有出来之后,站在巷口,才会露出一点点疲惫和害怕。
沈延舟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飞机上看到“温漾”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这是个很有勇气但可能鲁莽的年轻人,想起在程度父亲的寿宴上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黑色针织裙,安静地坐在人群里,像一株干净的植物,想起她在法庭上看着杨青作证时攥紧的拳头,想起她说“如果连我都不帮她,她就真的没有人了”。
那些旁人所认为的不自量力的事,她一直在做,从未停止。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为自己害怕。
她怕的是别人受伤害,怕的是正义迟到,怕的是那些女孩子没有人管。
她自己的窗户被人砸了,门被人砸了,被人恐吓被人威胁,她躲在衣柜里发抖,给周陆衍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你去接韩冬,我没事”。
沈延舟睁开眼,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银行卡。
那是温言给她的,她攥了一路,回来之后放在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周陆衍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你去帮温漾找房子,给那些受害者住,钱的事我来处理。”
周陆衍秒回:“你什么时候学会抢答了?我刚想说这事。”
沈延舟没理他,把手机放在一边。
过了几分钟,周陆衍又发了一条:“你今天下午陪她去城中村了?”
“嗯。”
“她状态怎么样?”
“还行,累了。”
周陆衍没再回。
沈延舟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回来的时候温漾还在睡,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留了一张纸条:“牛奶热了,醒了记得喝。”
他把客厅的灯调暗,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下午的事,那些窄巷子、那些出租屋、那些女孩脸上的表情。
有一个女孩跟温漾说,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每次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就紧张。
温漾握着她的手说,没事,很快就能搬出来了,会有人陪着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这件事一定能办成,但沈延舟知道,她手里没多少钱,也没有地方安置这些人,她只是先答应了,然后再想办法。
她就是这种人。
先把事揽下来,再想怎么干。
沈延舟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他想帮她,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出钱”太生硬,说“我来安排”又像是在抢她的活。她不是那种愿意被人照顾的人,她有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节奏。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可怜她,或者觉得她做不了这些事。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温漾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找房子的事,周陆衍会帮你,他认识的人多,能快点找到合适的。”
发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像是在替周陆衍做主,于是又补了一条:“他跟你说就行,不用客气。”
发完这两条,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温漾回的。
“醒了,牛奶喝了,谢谢,陆衍刚才已经给我发消息了,说明天陪我去看房,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沈延舟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温漾发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比心的动图。
跟上次他送她回家之后发的一模一样。
沈延舟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今天下午在城中村积攒的那些沉重,散了一些。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走廊那头传来温漾开关门的声音,大概是喝完牛奶回房间了,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他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
一切都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温漾起得很早。
她出来的时候,沈延舟已经坐在客厅里看案卷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昨天在城中村那个把领子立起来、头发弄乱的人完全不一样。
“早。”温漾说,声音还有点哑。
“早。”沈延舟抬头看了她一眼,“嗓子还没好?”
“没事,喝点水就好了。”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周陆衍正好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运动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不走?早点去看房,下午我还有事。”周陆衍一边穿鞋一边说,他昨天晚上回来得很晚,但是看样子很精神。
温漾应了一声,放下水杯,拿上包,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延舟。
“你不去吗?”
沈延舟翻了一页案卷,头也没抬:“你们去吧,我有个会。”
温漾点了点头,跟周陆衍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延舟放下手里的案卷,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是不去。
是有些事情,得让周陆衍去做。
周陆衍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找房子比他在行,而且温漾跟周陆衍更熟,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熟,不用客气,不用顾虑,有什么事直接说,跟他在一起,温漾总是不太好意思麻烦他,说话之前要想一想,做事之前要犹豫一下,事情办成了还要想办法感谢他。
他不想让她觉得不自在。
所以他坐在这里,翻案卷,等消息。
做他能做的事,也做他该做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陆衍发来的消息:“她昨天晚上没睡好,眼圈都是黑的,是不是你的床太软了,人家睡得不舒服。”
沈延舟没理他。
又过了一分钟,周陆衍又发了一条:“算了不逗你了。看房去了,有消息跟你说。”
沈延舟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案卷。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今天是个好天气。
周陆衍开车带着温漾出了小区,上了主路。
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路上车还是不少,走走停停的。
温漾坐在副驾驶上,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但明显是在想事情。
周陆衍也没说话,难得安静地开着车,他其实注意到了,温漾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圈有点发青,虽然她用粉底盖了盖,但还是能看出来。
昨天晚上她肯定没睡好,估计又做噩梦了,但他没提,有些事提了反而让人更难受。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老小区。
周陆衍把车停路边,两个人下车往里走。
这个小区挺旧的,外墙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有几栋楼的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铁框,但位置还行,离地铁站不远,旁边有个菜市场,买东西方便,最重要的是,房租便宜。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和沈延舟商量了一下,住酒店不行吗?沈延舟说酒店不安全,周陆衍想了想也是,只能多花点儿钱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沈延舟这么倒贴帮别人忙。
周陆衍昨天晚上联系了一个做中介的朋友,帮忙找了几个合适的房源,今天看的这个是其中一套,两室一厅,在六楼,没有电梯。
两个人爬楼梯上去的时候,温漾喘得厉害,她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腿都是软的,周陆衍走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步子,也没说什么“你行不行”之类的话,就是慢下来,等着她。
六楼到了,中介已经等在门口了,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周陆衍就笑,喊了一声“周哥”,周陆衍拍了拍他肩膀,说麻烦了。
中介打开门,三个人进去看。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朝南,采光还行,就是家具旧了点,两个卧室,一个朝南一个朝北,朝北那间小一些,但放一张床一个桌子也够了,厨房和卫生间都比较小,但能用,温漾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打开水龙头看了看水压,按了按马桶的冲水键,又看了看窗户的锁好不好使。
中介在旁边说,这套房子刚空出来没多久,上一家租客住了三年,是因为换工作才搬走的,房东人挺好,东西坏了给修,从不找麻烦,房租一个月两千二,押一付三。
温漾听完,没说话,看了周陆衍一眼。
周陆衍知道她在想什么——两千二,要是租两套,一个月就是四千多,再加上水电物业费,她手里那点钱安排不了那么多人。
“再看看。”周陆衍说。
三个人又看了两套,一套是在另外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小了点,但便宜,一千二一个月,还有一套是在一个公寓楼里,价格高一些,三千一个月,但环境好,有电梯,有门禁,楼下就是超市。
温漾在这三套之间犹豫了很久,一室一厅那个最便宜,但只能住一个人,她需要至少能住下两个人的地方,公寓那个安全,但太贵了,租两个月就要六千,加上押金就是一万二,两室一厅那个两千二,位置还行,大小也合适,就是楼层高了点,没有电梯。
她站在路边想了半天,最后说:“要不就第一套吧,六楼那个。”
周陆衍看了她一眼:“六楼,没有电梯,那些女孩子要是搬东西上下楼不方便。”
“但是便宜啊。”温漾说,“而且六楼高,反而安全,一般人不会随便上去。”
周陆衍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他转头问中介,这套房子最低多少钱能拿下来,中介打了个电话跟房东谈了谈,最后定在两千块一个月,押一付三,明天就能签合同。
温漾算了一下,两千块一个月,押金两千,一次性要交八千,她手头还有温言给的那张卡,加上自己攒的一点,租两套的话,能撑两三个月,应该够了。
她跟中介说再考虑一下,明天给答复,中介说行,让她慢慢考虑,不急。
往回走的路上,温漾一直在算账,周陆衍开着车,听她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水电费一个月大概两百”“网费可以办个便宜的套餐”“家具不用买新的,去二手市场淘一淘就行”。
“你算什么呢?”周陆衍忍不住问。
“算钱啊。”温漾说,“租两套的话,一个月四千,加上水电杂费,差不多四千五,我手里大概有两万左右,能撑四个月,四个月够了,陈辰那个案子应该差不多了。”
周陆衍听完,没说话,他知道温漾那里的钱,有一半是温言给的,她自己攒的那点钱,估计也就一万出头,她一个实习生,工资就那么点,平时还要吃饭交房租,能攒下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别管了,”周陆衍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用,”温漾摇头,“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不能用你的钱。”
“什么你我的,”周陆衍有点不耐烦,“你跟我还分这么清楚?”
温漾没接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周陆衍,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想什么事都靠别人。”
周陆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知道温漾的脾气,她认定的事,谁说都没用,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还这样。
车子开回小区,停好车,两个人上楼。
进门的时候,沈延舟还坐在客厅里看案卷,姿势跟早上他们出门的时候差不多,好像一上午都没动过。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样?”
“看了三套,”周陆衍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有一套两室一厅的,两千一个月,六楼没电梯,还有一套一室一厅的,一千八,还有一套公寓,三千。”
沈延舟听完,想了一下,说:“两室一厅那个,能住几个人?”
“挤一挤能住三四个。”温漾说,“但我想租两套,一套住两个人,这样大家都有自己的空间,住着舒服一些。”
沈延舟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案卷,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像是在思考什么。
温漾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今天看房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说了价格、位置、房子的情况,还说了一下她打算怎么安排那些女孩子。
沈延舟听着,偶尔问一句,比如“那边治安怎么样”“离派出所远不远”“有没有门禁”。
温漾被问住了,她光顾着看房子本身,没太注意这些。
“明天再去看看,”沈延舟说,“问问物业,看看小区的监控覆盖面,再看看晚上路灯亮不亮,安全比价格重要。”
温漾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周陆衍坐在旁边,看着沈延舟在那儿一条一条地分析,什么“出入口有几个”“保安值班到几点”“附近有没有派出所的警务站”,心里想,这人平时话不多,但真要认真起来,能把事想得特别细。
“行了行了,”周陆衍打断他,“你干脆跟我们一起去看房得了,在这儿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沈延舟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翻案卷。
温漾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发现沈延舟和周陆衍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有意思,周陆衍话多,沈延舟话少,周陆衍在那儿叽叽喳喳说一堆,沈延舟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一句都不回,但两个人就这么相处了这么多年,也没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