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彤传 第7章 止戈知微

我心中疑惑，先生为何会唤我，转头嘻嘻一笑：“姐姐，那我去啦！”

沈知微轻轻抚过我的发顶：“嗯，去吧，姐姐永远在你身后。”

我朝姐姐吐了吐舌头，轻盈地踏上高坛。

一息，两息，三息……我在心里嘀咕，怎么没人登坛？目光一扫，忽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容拾级而上，不由失声道：“姐姐？”心底的欢喜霎时凝住。

坛下原本寂然，沈知微一登场，全场哗然：“快看，是知微师姐！知微师姐！”

人群中有名弟子雀跃道：“能一睹师姐风采，此生无憾！”

还有一名师姐叹息：“遇上谁不好，偏偏遇上知微师姐，看来小师妹要凶多吉少了。”

沈知微立在坛心，朝先生拱手，看向我时晏然一笑：“我问妹妹，有一座孤城，乃江淮屏障、漕运命门，敌将率七千人死守。若强攻得胜，就要折损十万弟兄，主帅青史留名。若只围不攻、招降罢兵，轻则担上畏敌避战、空耗粮草的罪名，重则君王怀疑你拥兵自重，必赐你一死。倘若妹妹是主将，会如何抉择呢？”

听到师姐的问题，一众弟子在心中权衡。

我蹙眉，心里酝酿良久，才道：“我选后者。”

姐姐柳眉微扬，道：“妹妹担得起？”

我挺起胸膛，直视她道：“我担得起！一座孤城，要用十万性命去换，这青史留名，不要也罢！家祖曾言：‘全胜不斗，大兵无创。’”我凤目含煞，道：“以人命博功名者，与禽兽何异！良心何安？故兵家之大勇，是敢‘不赢’！”

沈知微沉声道：“若是由妹妹守孤城，城外是十三万敌军，城内只有七千守军、五万三千百姓。妹妹方才说，兵家之大勇，是敢‘不赢’。可你若是开城投降，就是拿满城人命做赌注，赌的是敌人的信义，若敌人背信弃义，骗取你投降后，就开始屠城，妹妹又当如何？即使敌人守信不屠城，孤城一破，江淮门户洞开，百万生灵涂炭，妹妹救得眼前六万人，又拿什么赔天下苍生？”

我略一思忖，说道：“孙子有言：‘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一旦城破，百万生灵涂炭！那我就深沟高垒、坚壁清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孙子又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等到夜深人静，我派死士去断敌粮道，再遣使四出、晓以利害乞援兵。家祖有言，以弱击强者，必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世人都说：‘信义是打出来的’，先人云：‘以战止战，虽战可也’，由此可见，‘和’也是打出来的。”

沈知微澹然一笑：“妹妹嘴上说不赢，可这‘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是要满城六万人陪你赴死！这六万人在你眼中，只是冰冷的数字？”她话锋一转，又道：“昔日吴起为将，有名士卒长了毒疮，吴起就用嘴替他吸脓。士卒的母亲听说这件事，就哭了起来。有人说，你的儿子只是个士兵，将军却亲自为他吸毒疮，你为什么还哭呢？母亲说：‘前些年吴公为他父亲吸疮，他父亲打仗时奋勇向前，最终战死了。吴公如今又为他儿子吸疮，我怕他将来也埋骨沙场，因此我才哭啊！’人人都说吴公爱兵如子，可那母亲知道，恩情也好，算计也罢，儿子终是回不来了。妹妹如今选择死守，这六万个家里，又有多少母亲，要像她一样痛？”

故事讲完，坛下安静了下来。

我嘴唇嗫嚅，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我忽然意识到，这六万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六万个家，有等儿子回家的母亲，还有等丈夫归家的妻子……

全场寂然。

沉默良久，我不甘道：“兵凶战危、死生亦大，正因为知其凶，我才不敢轻言后撤。我若退兵，敌军铁骑顺势南下，死的就是江南百万苍生。是这六万人的性命重要，还是那百万苍生的性命重要？孰轻孰重，师姐应当比我清楚。”

沈知微不疾不徐：“难道丢了一座门户，就丢了整个江南？江南朝廷何在，守军又何在？江南水网纵深，还怕不能破敌？难不成真应了那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先生有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与其困守孤城，不如先率百姓撤离，只要保存有生力量，早晚能收复失地。我记得妹妹说过：‘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可见万民为天下根本，存万民，就是存天下。那一城一地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我柳眉微蹙，问：“可撤离真是生路？昔日玄德公携民渡江，沿途皆是百姓尸骨，谁来殿后呢？”

坛下一静，不少弟子权衡起来，心中自问：留下就是死，那谁来殿后呢？

沈知微从容接道：“妹妹可知，张飞领二十骑据水断桥，敌皆无敢近者，玄德公乃脱险。关羽舟师会于夏口，方有孙刘联盟。长坂之败，败于无备。我若为主帅，必先身自断后！再具舟楫，令妇孺先行、丁壮随之，七千士卒轮换阻敌，沿途预设伏兵，进退皆可得援，节节防御！北人不习水战，水网就是江南天险。妹妹需知，万物皆有取舍，兵是凶器，胜亦有代价，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妹妹切记：乱世之中，人心难测，靠人不如靠己。”

姐姐又轻柔说道：“世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口热乎团圆饭。对大多将士来说，他们所求的，不过是能活着回家，再当面叫一声娘，抱一抱妻儿。国家兴亡，肉食者谋之。就算守住了城又如何？母亲等不回儿子，妻子盼不来丈夫。又得到了什么？哦，忠君爱国的美名？《孟子》言‘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想要安定天下，就要懂得敬畏生命。以无数性命换一城，非止戈之道也。”

话音落，全场寂然，坛下弟子皆在回味沈知微这番话。

我沉思良久，平静道：“姐姐说的对，这就是六万个家，先人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若要我退后，亲见万民荡析，我做不到，唯有一战！我守此城，只为天下苍生！这杀业，我一人担之！”

沈知微腮帮子倏地鼓圆，娇恼道：“六万名母亲的失子之痛，妹妹担得起吗？你拿什么偿？妹妹想要博一个“城在人在”的忠烈之名，敢问妹妹，这忠烈背后，是六万家庭破碎，值得吗？”

坛下气息一滞，弟子们细细品味，暗自权衡，值得吗？

我声音微颤：“六万家庭，就是六万份因果，这份杀业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为了忠烈之名，要他们赴死，与那为了青史留名，选择牺牲十万弟兄的主帅，又有什么分别？”

沈知微晏然一笑：“好妹妹，只盼来年中秋，天下人皆能团圆。”

我怔怔良久，解颜一笑：“好姐姐，我懂了，愿来年中秋，家家户户都能吃口热乎团圆饭。雨儿受教了。”话落，郑重一揖。

姐姐莞尔而笑，快步上前抱住了我，抬手轻轻点了点我的眉心：“小妮子，姐姐心疼你。”

我躲进姐姐怀中蹭了蹭，轻声嘟囔：“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清风拂过坛台，坛下寂然片刻，随即掌声轰然。

我倚在姐姐怀中，眼尾一瞥：“咦？那身影好生眼熟，莫不是师公？”

姐姐温软道：“妹妹看错了吧，师公从不问云梦学宫之事，不会到此。”她话锋一转：“我闺中还有数坛茉莉酒，妹妹要不要来尝尝？”

好啊！好啊！已经迫不及待了，我连忙挽住姐姐的胳膊。一想到茉莉酒，就感到唇齿生香。

姐姐眼含笑意，抬腕轻轻回挽住我：“小馋猫，随姐姐回家吧。”

“嘻嘻嘻。”我嗅着姐姐身上的味道，嗷呜，白梅的清冷，裹着幽兰的微甜，闻着就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