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彤传 第6章 捭阖明辩

云梦学宫

今日学宫期会，云梦坛前一分为三，法家、纵横家、兵家各摆一席，案上立着木牌，写了各家先贤的名号。

我和师姐到时，法家坛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只好挤到末座。

赵御站于高坛，朗声道：“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及商君变法，徙木以立信，军功以授爵，废井田、开阡陌。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

赵御声震全场：“秦由西陲弱邦，一跃而冠绝诸侯，诸位，这便是法家的功业！”

“好！好！好！”台下轰然叫好。

沈知微笑道：“台上的是赵御师兄，法家天骄，云梦榜前百。”

我激动道：“姐姐，我想去试试。”

沈知微莞尔一笑：“好妹妹，有志气，只管登坛，姐姐在这儿替你压阵。”

得了姐姐的期许，我起身，步上高坛，朝赵师兄拱手：“师兄讲得好。商君变法强秦、收复河西，此事天下皆知。只是我有几处不解，想向师兄请教。”

赵御调皮一笑：“呦，原是新来的小师妹，师妹既有不解，尽管说来。”

我看着他，嫌弃道：“法家言‘刑无等级’，韩非亦言‘法不阿贵’。呵，说得冠冕堂皇。可太子犯法，商君却道：‘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太子他碰都不敢碰，只敢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诸位试想，这也叫‘法不阿贵’？他的法，从来只敢往下割，不敢往上碰。”

话音落，台下议论纷纷。

赵御唇角挂笑，沉声道：“太子乃国本，刑之则储位动摇，君独不见骊姬废嫡立庶，晋国大乱二十余年。不刑，法成空文。商君宁担骂名，只为新法落地，这才有十年大治，家给人足。“他袖袍一拂，”师妹若有良策，我赵御当场认输。”

我直视他，讥讽道：“呵，商君之法，本就是君王私法。真要法不阿贵，就该明正太子之罪，另立贤嗣。说到底，就是他不敢忤逆君王。我倒想先问问师兄，商君的法，究竟为谁而立？若为苍生，为何流血的都是百姓？唯独那君王，半分动不得？秦国的富足，捏在君王掌中，今日施舍百姓一点恩惠，明日就能全夺走。孟子有言：‘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待孝公一死，公子虔之徒告他谋反。他仓皇逃亡，想找家客舍躲避，舍长因秦法不敢收留。商君作法自毙，最终兵败被杀，全族都被处死。”

“立法者，终被己法所噬。这法强的不是国，而是君王一人。法度所贵，当天下为公！”

话音落，全场寂静。

赵御勾唇一笑，沉默片刻，他郑重一揖：“好一个天下为公，受教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旋即掌声雷动。

我走下台，腿还有点发软，刚挤回末席，知微姐就冲我吐了吐舌头：“好啊你，原来藏得这么深，那句‘天下为公’振聋发聩！小女子真是甘拜下风呢。”

我嘻嘻一笑：“姐姐，我这算不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沈知微被我逗笑：“小妮子，瞧把你得意的。走，姐姐带你去见识纵横之术。

我跟着姐姐，往纵横坛走去。

王桢站于高坛，从容道：“先人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正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凡人如此，国家亦然。君独不见列国相争，今日歃血为盟，明日又兵戎相见。何为纵横？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昔日苏秦佩六国相印，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张仪相秦，就此瓦解六国合纵，使之西面事秦。一纵一横，足以左右天下。

王桢环视坛下，神采飞扬，慨声道：“前人说得好：‘一人之辩，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我等手无寸兵，却能抵过千军万马，这便是纵横！”

“好！好！好！”台下轰然叫好。

姐姐，我去啦！

沈知微柔声道：“好妹妹，大胆去，我在坛下为你坐镇。”

领了姐姐的期许，我步上高坛，拱手道：“师妹有三问，想向师兄请教。”

王桢眼底漾笑：“原来是小师妹，不过嘛，韩愈有言，闻道有先后，你既登台，可来一试。”

我正视他，诘问道：“张仪欺楚，六里说成六百里，邦交如此诡诈，盟约凭何取信？韩魏事秦，保住社稷了么？都说纵横安天下，可这安的到底是天下，还是功名？”

王桢捋袖含笑：“师妹问张仪欺楚。哎呀，都怪那楚怀王贪心，他要不贪，张子能骗到吗？我且问师妹，信义能换来土地吗？韩魏若不低头，社稷覆灭，百姓遭屠！这就是你要的信义？”

他又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能保全社稷，就算身担骂名，我也甘之如饴！《老子》有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敢问师妹，若无安民良策，又怎敢高居论道，拿‘信义’虚名轻断万民生死？”

坛下顷刻炸了。数千弟子纷纷起身，连呼“好！好！好！”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一名弟子感慨：“昔年景春赞纵横之士：‘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就王师兄这三寸不烂之舌，足以媲美张子。”

旁边一人笑道：“何止媲美？就是张子亲至，怕也要避其锋芒。”

【宁肯自己担千古骂名，也要换百姓活下去……好强的对手……怎么办……雨彤酱，不能放弃！冲，冲，冲！】

我迎着他的目光，坚定道：“诈士设谋，反怪楚人贪心？《左传》云：‘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晋文公伐原，宁退三十里，也不肯失信。韩魏割地事秦，可曾保住社稷？正如魏人所言：‘以地事秦，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秦今日诈楚欺魏，明日就能侵凌诸侯！信义换不来土地，可它能换来六国合纵！只要六国合纵，秦就不敢东出！真正的安民，就是要让天下知晓：‘盟约不可欺，生民不可负！’”

王桢笑问：“六国各怀其利，合纵焉能长久？”

我应声答道：“师兄可知，信义本身就是利，六国守信，合纵自能长久。《管子》云：‘诚信者，天下之结也。’六国就像那鹬蚌，秦就是渔翁，常言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鹬蚌一旦齐心，渔翁只能饿肚子，这齐心的结就是信！自身含屈、换百姓活路，是为社稷担垢。驱楚人赴死、为秦王取地，即是以天下之垢，成一家之功！”

我笑了笑，道：“张子相秦二十年，靠的是秦王的恩宠。先人云：‘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一旦山陵崩，张子何以自托？又安能托天下？师兄还要学他吗？”

王桢怔了良久，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失笑，郑重一揖：“我精于纵横之术，却轻了天下生民，今日方知‘人无信不立’。受教。”

坛下先是一片寂静，数秒之后，掌声轰然四起。

我走下台，发现腿不软了。

知微姐抿唇一笑：“今日过后，妹妹怕是要名扬天下啦！”

我脸颊微热：“姐姐再取笑，我就赖定你了，姐姐去哪我去哪。哎呀，有姐姐在，我心里才踏实。”

沈知微甜甜一笑，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我的妹妹，自然是我自己疼，往后姐姐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话音落，坛上主持的先生扬声宣告：“今日最后一场，兵家论道。我念到名字的登坛。”

姜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