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郁瑾昏睡之后灌进去的,连大夫都摇头说,拖延了喝药的时间,又忧思悲痛,已经伤了身体的底子。
顾复看着一脸惨白,气息微弱的郁瑾,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在他的印象里,郁瑾总是沉静内敛,端庄持重,将皇后娘娘的事打理的井井有条。
如今,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刚刚在大街上看到时,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杜洵真不是个东西,好在,总算可以摆脱他了。
顾复离营已经有一段时间,必须回去处理营中之事。
他让医馆的医女为郁瑾换了干净衣物,又将郁瑾挪到里屋,派手下留在医馆照看,以免杜家的人又来闹。
郁瑾被困在梦境中,她拼命向四周奔跑,嘶吼,想要冲破无边的樊笼。
没有重生为什么要给她希望,她不甘心。
隐隐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郁瑾追了上去,竟然是她自己,儿时常常被父母忽略的自己。
人影越来越多。
刚进宫时八岁的自己,惶恐又强自镇定。
十岁时的自己,沉静又小心翼翼。
十四岁时的自己,端庄,体面,有了少女的小心思。
十八岁时的自己,躲在角落暗自哭泣,之后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继续伺候皇后。
十九岁时的自己,捧着皇后赏赐的玉如意,凤冠霞帔远嫁不爱的人。
还有在杜府时的自己,隐忍,卑微。
……
这些片段拼凑成了她短暂又悲哀的一生,郁瑾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半点不抗争,把自己妥协到阴曹地府去了。
她发疯般挥舞着双手,将面前的画面打散,不甘心,真是不甘心。
最后一抹身影消失,悬在郁瑾面前的是杜洵收到的那封信,“郁瑾爱慕顾复多年。”
熟悉的字体,刺得她眼睛生疼,是这封信的出现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郁瑾红着眼扑向那封信,混沌消失了,她冷汗淋漓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馆里,重生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守在旁边的顾复见她醒来,忙从医女手中端了药让她喝。
郁瑾从前最怕药苦,而今却一口气喝完。
比起痛苦的人生,药苦算什么,她现在必须尽快养好身体,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将军,一直在这?”郁瑾小心翼翼问道,即便重来一次也改变不了顾复是她白月光的事实。
她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就心悦顾复,因着自己的身份,只敢默默将这份心思埋在心里。
“我回军营处理了一些事,刚刚才过来。”
郁瑾并没有失望,如果顾复是那种为了私情不顾大局的人,她才会失望呢。
她被顾复吸引,除了他伟岸英俊的外表,便是那份顾全大局,护国佑民的心怀。
更何况,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私情,她知道,顾复心里有人。
只是那个人,她当真配吗?
尽管杜洵已经写下和离书,可还没有到县衙备案便是不作数的,这个时候,她和顾复保持适当的距离才是正确的做法。
郁瑾见医女一直在,心下稍安。
“多谢将军伸出援手,只是,我虽下定了决定和离,也想好好活着,可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杜家在边城影响力不小,我哪有资本与之抗争,将军,你来边城是为守护一方百姓,如果杜家蛮横,还望将军尽快抽身,不用管我。”
说到最后,郁瑾声音轻了下去。
她身体虚弱,本该好好修养,可还是不放心,不得不多想几步。
顾复并未听出郁瑾的试探之意,他只觉得郁瑾心善,总是为别人着想,真不愧是皇后娘娘调教出来的人。
“郁瑾,你放心,我既然插手,就一定会帮你到底。”杜洵属实不是良人,好好的女子不该受他继续磋磨。
郁瑾忧心忡忡,“可是……”。
“没有可是,身为将军,我的责任是守护百姓,你难道就不是百姓吗?如果帮你和离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还当什么将军。”
有了顾复的保证,郁瑾便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天已经大亮,尽早去县衙备案和离书才是重中之重。
有药童在外敲门,“将军,姑娘,杜家老夫人和杜老爷来了。”
郁瑾刚刚沉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杜老夫人可没有那么容易应付。
顾复坚持让大夫为郁瑾切了脉,喝了小半碗粥才让医女扶着她去到大堂。
才刚走进大堂,杜洵便直挺挺跪在郁瑾面前,“娘子,我错了,母亲已经教训了我,求娘子跟我回府,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郁瑾就知道,和离哪有那么容易,别的不说,杜家怎么可能愿意吐出她带来的那些嫁妆,还有那柄象征荣耀的玉如意。
杜老夫人快步走到郁瑾身边,拉住她的手,“瑾儿,娘的好儿媳,你受苦了。”
平时妆容得体的杜老夫人今日素面朝天,看着一脸憔悴。
“洵儿被我给宠坏了,我也是昨日才知道他竟然这么对我的好儿媳,娘已经请了家法,为你出气。”
她对着杜洵厉声责问:“混账东西,你可知错?”
“我错了,我混账。”杜洵看着脸色苍白,背上都是鞭痕抽打的痕迹,衣服已经破了,还在渗血。
“错哪了?说清楚。”杜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一错不明真相就暗自揣测娘子不忠,二错对娘子动手,那也是因为我太爱娘子了,忍受不了娘子心里有别人。”
“三错一时生气,不许娘子寻大夫,导致娘子小产,四错娘子小产后,我伤心过渡胡言乱语,说了些怀疑你与顾将军有私的话刺激娘子。”
“娘子,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都改。”杜洵跪着前行了几步,满脸哀求。
边城地处西南,环境恶劣,白天过热,夜间又是另一个极端,所以,出门的百姓都会避开午时和夜间。
杜家闹出的动静不小,老百姓又围在医馆门口看热闹了。
“瑾儿,自你嫁入杜家,娘对你可有苛责?”杜老夫人含着泪问道。
郁瑾无言,确实没有苛责,她只是漠视杜洵的所作所为。
杜老夫人管着整个杜家,耳目遍布,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郁瑾从未独自出府过,更别说与顾复见面了,她更知道杜洵是怎么打郁瑾的。
但她就是放任这些事的发生。
郁瑾不是没有找过她,正因为她对郁瑾的态度一直是温和的,郁瑾才会在刚被打时去找她,希望她从中斡旋,解除误会。
杜老夫人却顾左右而言他,频频截断郁瑾的话头,让郁瑾找不到机会说出杜洵动手的事。
宫中皇后身边伺候了十年,郁瑾惯会察言观色,她怎么会不明白杜老夫人不仅护犊还不想让旁人听到半点杜洵的不是,下人也不行。
可不管是杜家下人还是外面的人,看见的都是杜老夫人对郁瑾的喜爱,郁瑾就算说出她的伪善,也只会得一句小题大做。
胃里一阵恶心,郁瑾险些站不住,一天一夜了,她只喝了那小半碗粥,还是逼着自己吞下去的。
昨天受了那么些罪,功亏一篑了吗?
杜老夫人抓着郁瑾的手,又站得极近,自然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没有吧,娘一直当你是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你们过日子,娘也没有插手过,谁曾想,洵儿会这么不懂事呢。”
“哎,一想到那没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娘就难过,娘盼着这个孩子盼了多久,你怎么不去找娘,反而自己跑出来找大夫,我可怜的孙儿啊。”
杜老夫人在边城百姓心中是一个坚韧,良善的形象,可一个在丈夫去世后还能撑起整个杜家的人,怎么可能一点手段都没有。
她几句话就将过错引到了郁瑾身上。
郁瑾上一世确实因为杜老夫人对杜洵的放任而有怨,明明知道要是杜老夫人知道她有孕一定会管,还是选择了自己出来找大夫。
不过,就算她去找杜老夫人又有什么用呢,孩子注定保不住。
杜老夫人的声泪俱下,杜洵触目惊心的鞭痕将郁瑾架在了火上。
头一天还站在她这边的路人,今天几乎都站到了杜洵一边。
他们根本不会去考究,杜老夫人的哭诉里有几分真心,杜洵的认错又有几分可信,还有那触目惊心的鞭痕是否作假。
“瑾儿,娘已经没有了孙儿,可不能再没有你这个儿媳,你是皇后娘娘赐给我们杜家的宝贝,是洵儿这混账东西不知道珍惜。”
“娘早年丧夫,好不容易才将杜家撑起来,以后,这杜家还要靠你继续撑下去,你可得帮娘啊。”
“等你养好身体,孩子还会再有的,你们小夫妻日子也会和和美美的,对吧。”
杜老夫人说得情真意切,泪眼摩挲。
“洵儿已经跟你认错了,你就原谅他吧,今日娘让他当众认错,就是想请边城的父老乡亲做个见证,以后洵儿要是再混账,父老乡亲帮你撑腰呢。”
头一日是杜洵被架在舆论中心,今日,杜老妇人倒是把这一招还给郁瑾了。
“是啊,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杜夫人就原谅杜老爷吧。”
“你一个弱女子远嫁千里来到边城,和离了你要怎么办呢。”
“有杜老夫人帮你撑腰,回府后,杜老爷肯定不敢再动手了。”
“杜老夫人说得对,咱们都是见证,以后杜老爷要是再犯浑,咱们都帮你撑腰。”
“……”
杜老夫人趁热打铁:“瑾儿,你要是不解气,娘将杜家家法带来了,你来打,打到解气为止。”
杜府的管家立马奉上了装在盒子里的皮鞭,那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他还特意露出了手上被皮鞭磨破的伤口,让大家知道,他打得有多狠。
郁瑾视线扫过看热闹的这群人,也不怪他们墙头草,鞭子没有抽到他们身上,他们自然可以轻松说出劝人的话。
目光最后落在顾复身上,郁瑾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动摇。
郁瑾抽回被杜老夫人握着的手,跌坐在塌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
果然,靠不住啊。
郁瑾将视线落在杜府管家手中的皮鞭上,意料之中并未在杜洵眼中看到惧意。
重活一世,她要是当真妥协,还不如一头栽进河里,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