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宿,柳清晏难得睡了个好觉,不用睡条凳练身段,不用早起练功,高床软枕,是戏班子里没有的待遇。
正是睡得太舒服了,他坐起来还是懵懵的,后脑勺的头发支楞起两缕来,像个蓬松长毛的小猫。
醒过神来,柳清晏对着屋里的玻璃全身镜左右看了看,扯开了亵衣的领子,刻意在脖子和锁骨上掐出了几个有些暧昧的红印。
他知道,大师兄是要拿他当幌子呢。
既然当幌子,就要有当幌子的样子,师兄没想到的,他得想到,起码要做出样子来。
曾经的大师兄和他深情厚谊,可如今在他面前的已经是厉少帅了。
如今他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罢了,和厉少帅是云泥之别。
要知道,在这个封建又开放的时代,不仅交际花一点朱唇万人尝,父子兄弟都可以聚麀。
如此世道,他一个小戏子的清白,比飞絮还轻。
而少帅这等人物,都把他温香软玉的抱在怀里了,也明知道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却念着他心里害怕,没轻易受用他,只单纯搂着他睡了一夜。
厉戎这么做,反而让他看出,两人之间还有点真心在。
厉少帅还是他的师兄,还当他是小师弟,而不是以少帅的身份,将他当个养在身边的玩意儿。
想到这里,柳清晏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回忆起见过的那些情形,又拍了拍脸颊,让肤色更红润一些。
该装的都装全了,柳清晏才想起来该穿衣服。
昨日的衣裳已经沾了灰,下人从里到外送了新的上来。
里衣是用柔软的细棉布做的,贴身穿着细软;外面搭了一件雪青色兔皮里子的绸面团花长袍,暖和又体面。
“衣裳是昨日少帅加急让针线房改的,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还请先生担待。”
柳清晏连忙摆了摆手,轻声道:“合身的,辛苦。”
针脚十分细密,做的还是这种内衬皮毛的大衣裳,一宿之内赶出来必然花了大力气。
这份好意,他得心领。
“按少帅的吩咐,给您备下了养嗓子的生姜片,早膳做了冰糖川贝炖雪梨,清炖燕窝,白粥和白馒头。”
柳清晏抿唇笑了一下,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涡。
“我该去哪里用餐?你们少帅可曾叮嘱过?”
仆役半垂着头,不动声色道:“少帅吩咐,您若是怠懒起来,便让我们给您送到屋里用。若您有心出去散散,用餐便去前院的东花厅。”
柳清晏勾了勾唇角,立刻明白了什么:
“少帅身边跟的是哪位太太奶奶?我……需不需要去拜见?”
厉戎带兵杀进来没几个月,身边一般跟着的都是些当兵耍枪的大老爷们儿。
亲兵伺候少帅也就罢了,就算得了叮嘱,又哪儿会这么仔细顾忌他一个暖床小戏子的衣食?
必然是身边带着管家的太太奶奶,还是那种老派的,知道家里爷们儿睡粉头戏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面上的功夫还都做的极为妥帖,是那种让人挑不出理儿的贤惠人。
按着规矩,只有人家不想见他,没有他不去见人家的。
便是人家没主动来请,他也得提,不然就是失了礼数。
仆役停顿了一下:“若姨太太有空了,大约会来请您。毕竟是后院,男客进出不大方便。”
……哦,是位姨太太,还是位极能干又得信任的姨太太。
想到昨日班主说过,厉戎如今一妻一妾,想来后院相处也和谐了,不然太太如何放心让姨太太跟着照顾呢?
不过人家不想见自己,柳清晏也不会非要求见。那不是上赶着找骂?
他悄悄询问了仆役后,找了个安静的地儿练功。
前院儿西北角有个荒废的抱厦,满地落得黄叶,窗纸残损,庭中一棵丁香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张牙舞爪地支着树杈。
柳清晏练了一套身法,感觉筋骨都舒展开了,额头略微见汗。
又听得风吹窗棂的声音,心有所感,轻轻哼了几句唱词:
“……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
这是老昆生的唱词,他平日里唱的是昆旦,同样的调子,唱出来便是两种味道。
只是他昨日嗓子刚劈过,今日又唱,难免有些不舒服。
柳清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假做甩了两下水袖,行了一个卧鱼下去。
“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他慢慢直起腰,刚要继续唱,忽听一个小丫头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
“谁在哪儿?还不出来?”
他心里一惊,收了步伐,扬声道:“冒犯了。不知来的是哪位?在下柳清晏,荣庆班里唱旦角儿的。”
话音刚落,那边便传来一声刻意的轻咳,声音平和清润:“原来是柳老板。”
他往外挪了两步,便见游廊中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慢慢走过来,前后跟着一位老嬷嬷和两个小丫头,小丫头们手里抱满了账本。
想来是刚从前院抱了各色台账来,正要拿回去算呢。
那年轻女子剪了如今新派女学生流行的短发,用一条深蓝色的发带整整齐齐约着碎发,浑身上下只有耳朵上戴着一对银丁香。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蓝色滚白边棉旗袍,半旧的样子,整齐妥帖,没半点褶皱,身上不戴装饰,简朴得不像个军阀家的姨太太。
“我姓沈,如今我管着后院,柳老板缺了什么,只管派人来知会我一声。”
她朝柳清晏淡淡颔首,眼神清正,身段笔直,带着一股文人的书卷气。
柳清晏屏息凝神,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一礼:“见过沈先生,承蒙关照,不胜荣幸,日后怕还是要给您添麻烦。”
听到这话,沈先生的唇角微微一抿,再次向他颔首,示意告辞。
柳清晏恭敬地站在一旁,让这一行人先走。
擦肩而过时,他听到那老嬷嬷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
“呸!兔儿爷!”
听到这句,他的心倏忽往下一沉。
抬眼觑去,只见沈先生冷冷瞥了一眼老嬷嬷,那老嬷嬷立刻低下头闭了嘴。
她又朝他递了个带着歉意的眼神,这才带着人离去。
那一行人已经走远了,柳清晏慢慢地退了半步,扶着月洞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兔儿爷。
这话倒也没说错。
他们这些唱旦的男伶,在世人眼里不就是兔儿爷么?
他在台上唱过杨贵妃,唱过杜丽娘,唱过李香君,唱过穆桂英……唱过多少身份各异倾国倾城的美人!
如今他已经唱成角儿了,有多少爷们儿太太往台上给他扔金银扔首饰,但归根到底,还是这些正经人嘴里的一句“兔儿爷”!
瞧他身上,不还刻意留着装出来的风月痕迹么?多逼真啊!谁看了不误会?
不过,按这个道理来看,他算是少帅看重的兔儿爷,身价应该更高一些吧?
那他能不能给少帅吹一吹枕边风,报了这一骂之仇?
想到这里,柳清晏居然笑出了声,靠在月洞门上,低低的哼起《哀江南》的最后一出: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放悲声——唱到老!”
最后的“老”字尾音还没落尽,柳清晏就捂着嘴,咳嗽着弯下腰去。
他眼里含着笑,也含着泪。
风卷落叶,簌簌作响。
王府变成了帅府,这京城也几易其主。
他站在残厦之下,望着这方换了主人的庭院。
戏里唱的,从来都是人间。
乱世啊——一直便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舆图啊,也一直在换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