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色晚 第13章 魁首

不同于裴云晰这边，另一头的密林中气氛热烈焦灼。能留着箭到密林中的，都是奔着魁首去的高手。裴云曜为准备恩科，已经多年没有碰过骑射，此次下场实属有些生疏，竟在吴初樾的带领下也进到了林子。

吴初樾打趣他：“二哥哥，真没想到你这次还会下场，记得你之前也不太喜欢掺合这些。”

“比起和那些人物在帐中周旋应酬，还是骑马打猎更松快些。”裴云曜此话不假，今日那位平时不苟言笑的肃国公硬留着他在营帐里聊了许久，从学塾说到他家兄妹几人，他临走时还颇有一些意犹未尽。他生怕若不下场，在观赛席上再遇见肃国公，那才叫他头疼。

吴初樾听他这么一说，以为裴云曜是怕遇见她母亲，于是撇撇嘴没有再说话，转头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寻找猎物上。

围猎时搭伴合作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吴初樾箭术高超，裴云曜反应迅速，他们两个初次配合却很是默契，不一会儿就猎了好些狐狸和獐子，吴初樾憋了股劲儿，非要找到头狼不可，于是埋着头策马在密林中猛冲，裴云曜不知道一向稳重的吴初樾是怎么了，但也没扫她的兴，只是默默紧跟在她身后。

遍寻野狼无果，倒是让吴初樾追上了一头鹿，她仔细一瞧，这是头怀孕的母鹿，于是她调转方向正欲离开，突然瞧见了宋世子正搭弓瞄准。

“世子手下留情，”吴初樾大声喊道：“母鹿怀犊，如人孕子。林中鹿还有许多，世子不差它这一头。”

宋怀弋闻声望去，正好与裴云曜对上眼。

二人间气氛有些微妙。

裴云曜觉得奇怪，宋怀弋平日里嚣张惯了，今日看他的眼神竟然有些躲闪。

宋怀弋没说话，默默收了箭，甩着缰绳离开了。

吴初樾几处搜寻，还是没瞧见野狼的影子。正在她失望之时，裴云曜突然低声说：“有鹿，在西南方。”

吴初樾望过去，正瞧见了一块巨石和杂乱的灌木后隐约露出鹿角来——是一头带角的公鹿。

猎物可没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只见下一瞬那头公鹿就拔腿狂奔，二人立刻策马紧追不舍。

在密林这地形中，高大的马终究不如鹿灵活，只穷追是无用的，裴云曜说：“它冲着山脚去了，你从右翼包过去。”

吴初樾心领神会，掉转马头。

二人承夹角之势，顺利在山脚的一处崖壁下将筋疲力尽的公鹿堵住。吴初樾正拔箭搭弓，此时一阵破风箭鸣，一支箭正中了那鹿的眼睛。

公鹿倒在血泊之中，抽搐几下没了声息。

吴初樾惊愕地回头看，竟然又是那位宋世子。

宋怀弋拉弓的姿势还没收起，冷眼瞧着那鹿，直到确认它不可能逃走，才放下弓来。

吴初樾倍感扫兴，也没同他打招呼，掉转马头就要走，却被宋怀弋一句话留住了脚步：“裴二郎，这鹿算在你头上。”

说罢也不给他们二人回应的机会，宋怀弋转身策马离开。

裴云曜身后骑马跟着收拾猎物的武倌犯了难，问道：“裴公子，需要收起来吗？”

“收，为何不收。”吴初樾抢先道：“本就是我们发现的，要不是被他宋怀弋抢了先，这一箭我肯定能射中。”

武倌看向裴云曜，见他首肯点头，立刻下马去收拾那头鹿。

此时围场边昭示时间结束的彩烟升空，二人便不慌不忙地并排骑着马回去。

“你似乎很不待见宋世子。”裴云曜突然开口。

吴初樾是一个坦荡的人，她点点头：“他轻狂的很，又总是捉弄季蘅。世子又如何，他即便是皇子，我也是看他就烦。”

裴云曜自然知道宋怀弋和他三妹在学塾是“难姐难弟”，此时不知怎么，罕见地开了个玩笑：“世子年幼。”

吴初樾讶然：“不过比季蘅小半岁，还年幼吗？”

“有国公爷和皇后娘娘贴心疼爱，世子约莫是大器晚成的。”

不一会儿二人出了密林，便默契地一前一后隔了丈余距离，策马向看台而去。

随行的武倌们集中去记分，各个参赛的公子小姐纷纷在看台前下马，往自家的席位上去。

姐妹俩早早占了一张席位，看见吴初樾和裴云曜前后脚地回来，姐妹俩对视一眼，裴云暄没忍住笑了出来。

吴初樾同她俩打了招呼便去她母亲那边，半晌裴云曜走过来，在她们面前坐下。

裴云暄着急地问：“二哥哥，你猎了多少？若是得了赏金，今晚就请我们去天香楼吃晚饭！”

“就算没得到赏金，也要去天香楼吃饭。”裴云晰得寸进尺，促狭地笑着看裴云曜：“不过二哥哥，初樾骑射技艺非凡，我相信你这次肯定能排在前十名里。”

裴云曜撇了两个妹妹一眼，慢条斯理地拿起茶盏细品：“与其算计我得的赏金，不如自己努努力。你们这次可射了一支箭出去？倒是桌上这壶舒城兰花，喝了不少吧？”

两个姑娘瞬间哑火，只能被裴云曜接着说教：“你们若再像这样犯懒，此后这种猎宴就不要来了，浪费茶水。”

统计分数尚且还需要一会儿，裴云晰实在不想跟她二哥坐在一处，拉着裴云暄出去看别人玩投壶捶丸。

投壶的正是顾五娘，只见她刚刚又中了一支，正欢欣鼓舞。她身后站了一个她们面生的男子，个子不高，长相平庸，一直含着笑看她，顾宜贞也偶尔回头，一与他目光撞见就羞涩地低下头。

“那是谁？怎么好像没见过？”裴云晰躲在人群后悄悄问裴云暄，结果裴云暄也答不上来，专注地看着投壶：“就是没见过，我又不是百晓生，怎么可能谁都认识。”

“笨，不认识你不会去问啊？”

“那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和那个顾五娘又不熟。”

两个人推搡了一番，裴云暄鼓着嘴挤到人群中去了。

半晌后她回来，“我问了张家的四姑娘，那个人是顾五娘的娘家表哥，他们十日前已经定亲了。”

“定亲了？”裴云晰诧异道：“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裴云暄感到奇怪：“大伙儿说她和宋世子不过是打趣，张姑娘说她和她表哥是隔着肚皮的娃娃亲，从小就定下来的。只不过她表哥家不在京城，所以咱们都不知道。”

裴云暄还在感叹：“日子过得真快，她明年夏天就要嫁到枞州去了。”

“这么快？可她还这样小。”

“人家只是个子不高看着显小，跟你明明是同年的。”裴云暄觉得她这个三姐姐真是糊涂得很：“人家十五岁办笈礼，十六岁嫁人，这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儿嘛。”

看裴云晰愣怔着不说话，裴云暄推着她往席位上走：“你别在想告假帖的事儿了，兴许就是举手之劳。走走走，看看你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快回去别丢人。”

二人刚走到看台边，看见他们家席位前围着好几个穿灰色衣服的武倌，正觉得奇怪，人堆里的吴初樾看见她们回来，兴奋地招手：“快来啊！放榜了，你们家二哥哥是魁首！第一名呢！”

这确实是十足意外的事，裴云晰和裴云暄简直惊掉下巴，立刻小跑着回到席位上。裴云曜已经去皇后的皇家营长前谢恩，几个武倌将猎物清理好罗列在帐前。裴云晰粗略数了一下，四只兔子，十二只狐狸，三只鹿——还有一头鹿角十分漂亮的公鹿，一共四十二分。

只是问着一股血腥味，裴云晰和裴云暄只看了一眼就跑开了。二人回到席位，吴初樾笑吟吟的：“真是没想到，你们二哥哥久不上场，竟然好像比从前还厉害了许多呢！你们说这是不是好意象？寓意你们二哥哥今年必能一举夺魁、金榜题名？”

比起这个，裴云晰更关心吴初樾她自己：“你猎了多少？怎么可能让我二哥哥越过了你去呢？”

吴初樾说：“我是第四名，比你二哥哥少了几分——还是你们二哥哥这样稳扎稳打的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不像有些人啊，自视甚高，这下傻眼了。”

她们二人不知道密林中的事情，因此听的一头雾水。吴初樾正想解释，突然周围一阵骚动。三个人闻声望去，都愣住了。

三个劲装儿郎已经走到她们的帐子跟前，裴云曜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脸阴沉的宋怀弋身边，一黑一红形成极大反差，而为首的，这是一身明黄圆领袍的当朝太子。

虽然知道今日是皇家设宴，太子陪着皇后一同前来，但是裴家这样的门第是不配无召入见的，因此这也是裴云晰头一回亲眼见到太子。

好在她身边还有吴初樾和裴云暄，她跟着二人行礼问安：“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免了三人大礼，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天家贵气，说话也与裴云晰想象中的威严不同，十分和气：“今日竟是裴家二郎得了魁首，实在是出人意料。”太子看见帐外放着的那头公鹿，了然地笑了，转头望着宋怀弋：“延辞你可瞧见了？人家恰好只比你高出一分。”

宋怀弋是时常出入皇宫大内的人，对着他这位太子表哥竟然也敢耍性子，闷声不说话。

裴云曜恭敬地拱手：“不敢隐瞒太子殿下，这头公鹿是在下同吴家姑娘追击，又由宋世子射杀。宋世子虽说将此鹿赠予在下，但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太子挑眉：“那你认为，这鹿如何处置？”

谁料裴云曜是个耿直的，一点也不客气：“愚以为，应将此鹿赠予吴家姑娘。”

宋怀弋一脸惊愕，难以置信地看着裴云曜。反而太子哈哈大笑，去问宋怀弋：“延辞，你觉得呢？”

宋世子咬牙切齿：“裴二郎这招借花献佛，真是会讨女子欢心，延辞自愧不如。”

裴云曜直言：“宋世子言重了，在下与世子有幸是同窗之谊，犹记学塾中世子文韬武略、出类拔萃，令我等学子望其项背，不敢相比拟。”

宋怀弋被气得够呛，他下意识去看帐内作壁上观的裴云晰，看见那女郎正憋着笑，更是觉得面上无光。太子不忍表弟在姑娘们面前下不来台，只道：“延辞这下可甘心了？大家都知道这鹿是你猎的。然而不管这鹿是给裴二郎还是旁人，想必这金璎珞胸佩今日必是要落到吴家姑娘手中的，你也别纠缠了，倒叫别人笑话。”

吴初樾涨红了脸，偷偷去看裴云曜，后者却没什么表情，一直微躬着身，规规矩矩站在太子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