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色晚 第1章 裴府

暮春时节，残雨砸在青瓦上碎成银箔。即将入夜，侍女小厮冒着细雨点亮檐下灯火，众人忙碌着，却都大气不敢出，步子迈得又轻又细。采买回来的小厮胆战心惊地将拉车的马牵入马厩，心中祈祷着马儿千万别不识相地嘶鸣几声。外院的二管事清点车上物品，低声吩咐几个人将东西收拾好，分送到各房里去。

“你等等，”小厮们抬着箱子正准备往各自方向去，管事突然抬手，将其中一个喊了回来：“三姑娘房里的，先放到西库房，等明日晌午再去送。”被喊住的小厮像松了口气似的，“哎”了一声应下，脚步轻快地向西库房去了。采买的拴好马，凑到徐雄身边问到：“三姑娘还没回来呢？”

管事斜着眼瞧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主子们的事，你少探听。”

采买的赔笑道：“是、是，二管事。”

其余下人噤若寒蝉，只赶紧默默去干自己的事。

如今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裴家三姑娘撇下官家赐婚的夫婿和刚出生的女儿，与外室厮混去了。

偏偏这个外室还不是寻常男子。

乃是“战死了”许多年，忽而间重返京城、平定西北的神威大将军——肃国公世子，宋怀弋。

内廷。蘅芜苑前。

雨眠拦住一个管事嬷嬷：“晋妈妈，二门上有没有报三姑娘的消息？”

晋妈妈尴尬地摇摇头：“还没有。”

他身后的风弦脸色难看极了，转身头也不回冲进了院子。雨眠谢过了晋妈妈，转身回去追上：“你去干什么，动作轻些别吵醒了月小姐。”

“雨眠，我真替咱们哥儿生气，气得我恨不得去开封府告那混不吝的裴三娘一状！”

风弦眼里含了泪：“月小姐高烧几日，咱们哥儿就寸步不离在床前守了几日，人又瘦了一圈……你说，怎么能有像裴三娘那样的娘亲！就好似月小姐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似的！”

雨眠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些低声些！别让秋哥儿听见了。”

“要我说，我现在就回赵家，报给老太太。让老太太来给咱们哥儿做主！老太太最疼咱们哥儿了，她肯定不会不管的！”

“哎呀，没用的，你现在去有什么用，”雨眠拉着风弦走到他们房间里，打量着主屋灯已熄了才关上门说：“为着同裴三娘成亲，老太太已经恼了咱们哥儿，这几年从来没到裴府来看过哥儿一回……你现在去，老太太怕是也不会见你。”

风弦无话，泪珠子断了线地滚落在地上，他囫囵地用袖子擦了，嗫嚅着说：“你说哥儿怎么这么犟……偏要同这裴三娘……你说这、这裴三娘，”风弦压低了声、颤抖着说：“怎么，怎么能这么混账！”

“要说这门亲事，也是天子赐婚、官家金口玉言定下的，他怎么敢这么对咱们哥儿……”见雨眠不说话，风弦更是气恼：“就凭那奸夫是太子表弟、娘娘的亲侄儿吗！”

雨眠大惊失色，下意识推搡了风弦一下：“你胡乱说什么呢！快快住口！”

二人在屋内低声争吵了一番，雨眠告诫风弦，以后这种话半个字也不许说，又让他在屋子里好好冷静冷静，今晚就由他值夜。

雨眠走出屋门后将门关上，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摆，才轻着步子往主屋去。

他轻轻推开雕花木门，绕过锦绣屏风，遥看重重轻纱帷帐后，他们自幼服侍的赵彦秋正倚坐在床边小榻上，他望着敞开的窗户，一抹月光洒在他脸庞，天青色的中衣衬得他脸色苍白。

雨眠心疼得几欲落泪，终究是平复了心情，浅笑着过去，走到窗边温和地说：“我把窗子关上吧，别让冷风吹着哥儿和月小姐了。”

赵彦秋点点头，垂下眼看着锦被中沉睡的女婴，没有作声。雨眠在他身侧跪坐下，轻声说：“好哥儿，您就去那边贵妃卧上歇会儿吧！郎中说了月小姐的病已经见好了。您几夜没合眼，人都瘦了。”

“雨眠，”即便久不进水米、疲惫至极，赵彦秋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柔和，就如他这个人一般，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而他轻描淡写、说出令人心碎的话：“三姑娘还没回来吗？”

雨眠心如刀绞，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

赵彦秋苦涩地笑了笑，轻轻叹息：“也罢……”

雨眠带着哭腔，扶着赵彦秋：“哥儿，不如我们回去找老爷，求他来给您做主。”

赵彦秋摇摇头。

“可是哥儿，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没受什么委屈。”

赵彦秋纤细白净的手指轻轻抚摸女儿温热的脸颊：“裴家上下对我都很好，朝中同僚也对我客气礼待，只不过……”

只不过他拢不住娘子的心，罢了。

“这几年哥儿你白日入朝为官，傍晚归来还要看账本管家，裴家四姐儿、五哥儿的婚事都是你操持，裴老太太缠绵病榻，大房二房的媳妇郎君都不理事，这一家老小都是你来看顾……”雨眠说起这些苦楚来，竟也失了稳重。不怪他失态，便是整个京城都没人想到，朗月清风、玉质金相的赵家大公子，竟被赐婚给庸碌的裴家三娘、婚后甚至离家入了裴府主持裴家内外。

雨眠想着，最后还是恨到了他们自家老爷和续弦太太身上。

他恨那对黑心肝的夫妻，为了赵家权势前程、将赵彦秋推进了裴家这个烂摊子。

外人只道赵彦秋是皇权斗争中的牺牲品。官家为安抚前朝旧臣，将有从龙之功的赵家最最炙手可热、誉满京城的翩翩公子给裴家、做了三姑爷。

赵彦秋敛去悲伤神色，抬手向上抹去眼尾似有若无的泪光，略带着自嘲：“世家子，哪有由的了自己的。”

他却不敢细想，当年清晨文华殿上，他看见官家亲赐的婚书上赫然写着“裴氏云晰”四字时，除却患难已消、大难不死之外，内心隐隐的雀跃之情。

似是又回到十九岁时的顾家学堂，午后春日微风吹落廊外玉兰，将一片花瓣带入他手中。赵彦秋怀中抱着书籍笔墨匣子，忍不住摩挲这片花瓣。

突然听见一声轻笑，他抬头，便瞧见那女郎站在院中，双臂横在廊栏上，歪着头望着他笑。

“玉树兰前谪仙驻，清风明月共倾心。赵大哥，你为什么总是下学后不急着回家？”

只是如今清风不再，昔日未见的明月高悬当空，依旧不独照他。

现在这一切，都是他当初苦求而得。

他看着襁褓中的女儿，眼底的柔情中含了些许冷冽。

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裴云晰放不下宋怀弋。八年前得知宋怀弋死讯，他竟然有些痛快，一种卑劣的窃喜油然而生。

于是自那时起，他便认清了自己的本心——什么慧智兰心、温文尔雅、谦谦君子，都与真实的赵彦秋毫无瓜葛。

他戴着这张面具与裴云晰成婚。两年来贴心呵护、循循善诱，换得裴云晰渐渐愿意敞开心扉。

还为他生下了女儿。

因此他不信，在裴云晰心中，他会比不过一个死人。

宋怀弋意外起死回生，那又如何？

那就让他再死一遭。他和裴云晰，照样来日方长。

赵彦秋看着女儿的睡颜，嘴角漾开一抹笑，他眼色幽深，精致柔和的面孔在昏暗灯光下犹如地狱中的鬼魅——他要将裴云晰扯下来，禁锢在他身边，与他永世不分离。

这夜，裴府上下皆知，三姑娘又未归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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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