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国子监举办秋日文会,京中名门望族的子弟皆会参与,连朝中重臣也会前来观礼。
这对沈清辞而言,是危险,也是机会。
她如今藏身于杂役书斋,终日与旧书废纸为伴,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的朝堂信息,更无法接近当年沈家案的相关人物。而文会之上,权贵云集,正是她打探消息、展露锋芒的唯一契机。
只是,展露锋芒,便意味着暴露风险。尤其是谢珩,今日也会到场。
沈清辞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利落,跟着管事前往文会所在的澄心堂帮忙。澄心堂内早已布置妥当,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皆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们是天之骄子,生在锦绣堆中,不知人间疾苦,更不懂家破人亡的锥心之痛。
沈清辞垂首站在角落,安静地研墨、铺纸,将自己隐于人群之中,如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她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留意着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记着每一张面孔,每一句对话。
不多时,重臣们陆续到场,谢珩一袭玄色常服,依旧是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坐在主位一侧,周身气压极低,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角落的沈清辞身上,再次停留了一瞬。
文会开始,先是作诗,后是论策,学子们各展所长,掌声不断。沈清辞默默听着,心中冷笑,这些人口中的治国方略,大多是纸上谈兵,华而不实,真正关乎民生与朝纲的要害,却无人敢言。
轮到对弈环节,这是文会最受瞩目的项目。国子监的司业请重臣们下场对弈,无人敢应谢珩的邀请——谁都知道,靖安侯棋艺高超,心思缜密,与他对弈,不仅容易输,更怕一不小心说错话,触怒于他。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谢珩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本就不喜这般应酬,若不是皇帝授意,他根本不会前来。
就在这时,司业目光一转,落在了角落的沈清辞身上。他见过这女子抄书,字写得极好,想来棋艺也不会差,便想让她出来解围,笑道:“阿辞,你平日抄书之余,也常研习棋艺,不如上来,陪侯爷对弈一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沈清辞身上。
有不屑,有嘲讽,有看好戏,也有诧异。一个杂役女,竟要与靖安侯对弈,简直是自不量力。
沈清辞心中一紧,知道自己避无可避。
她缓步走出,垂首行礼:“民女技艺粗陋,恐污了侯爷的眼。”
“无妨。”谢珩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陪本侯下一局。”
四个字,不容拒绝。
沈清辞只得走到棋盘前,跪坐下来。黑白棋子分列两侧,棋盘之上,纵横交错,如同朝堂之上的权力格局,步步惊心。
她执白,谢珩执黑。
落子之初,沈清辞步步谨慎,守中带攻,不冒进,不示弱。谢珩的棋风如同他的人,凌厉狠绝,步步紧逼,每一步都直指要害,带着压倒性的气势,仿佛要将对手彻底碾压。
旁人看着,都觉得沈清辞必输无疑,撑不过十步。
可渐渐地,众人脸上的神色变了。
沈清辞的棋路看似温和,却暗藏玄机,以柔克刚,于绝境之中寻得生机,将谢珩的攻势一一化解。她不与他正面硬拼,却总能精准地抓住他棋路中的细微破绽,四两拨千斤,稳住阵脚。
谢珩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他原本只当这是一个寻常的聪慧女子,可这盘棋下下来,他才发现,她的棋艺远超想象,更难得的是,她的心智、定力、对局势的把控,远胜许多朝堂官员。
她的每一步棋,都藏着对人心的揣摩,对局势的预判,冷静得可怕。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势均力敌。
沈清辞垂着眼,指尖捏着白子,心跳平稳。她知道,这不是一盘简单的棋,这是她与谢珩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她不能赢,赢了,便会引来他的过度猜忌,引火烧身;她也不能输得太惨,输得太惨,便会被视作无用之人,失去利用价值。
她要的,是平局,是恰到好处的势均力敌。
最后一子落下,棋盘之上,黑白各占一半,不分胜负。
和棋。
全场寂静。
谁也没想到,一个杂役女,竟能与权倾朝野的靖安侯下成和棋。
谢珩看着棋盘,又看向沈清辞,目光深邃,意味不明。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很不错。”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沈清辞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她知道,从这盘棋开始,她已经彻底进入了谢珩的视线。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难,更加凶险。
沈清辞垂首行礼,声音平静无波:“侯爷承让。”
她起身退下,重新回到角落,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弈,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局棋,她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也正式踏入了这京华权谋的漩涡中心,再也无法抽身。
谢珩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眼底的探究与深意,越来越浓。
这个女子,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