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至天明,烛泪凝在烛台边缘,堆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沈清辞在晨光里睁开眼,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提醒她昨夜的缱绻并非梦境。她坐起身,指尖抚过锦被上绣着的并蒂莲,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三年隐忍,一朝昭雪,如今她是名正言顺的靖安侯夫人,是沈太傅沉冤得雪的遗孤,更是与谢珩并肩而立的同路人。
“夫人醒了?”
门外传来轻叩声,丫鬟捧着洗漱用具走进来,眉眼间满是恭敬。如今的沈清辞,早已不是那个藏在书斋里的孤女,她的身份,她的风骨,都在金銮殿的对峙里,被整个京城看在眼里。
“大人呢?”沈清辞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依旧清浅悦耳。
“大人天不亮便去了兵部,”丫鬟笑着回道,“说是要处理二皇子旧部的交接,让您不必等他用早膳。”
沈清辞颔首,任由丫鬟为她梳妆。铜镜里的女子,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与隐忍,多了几分温婉与舒展,却依旧藏着那份不肯折腰的风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公道自在人心。”
如今,她终于做到了。
用过早膳,沈清辞换了一身月白锦裙,没有佩戴过多珠翠,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简洁却不失侯夫人的气度。她起身前往听涛阁——如今那里,既是谢珩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是她整理沈家旧物、续写父亲未竟文稿的所在。
刚走到廊下,便见秦忠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召您入宫觐见。”
沈清辞脚步一顿。
太后……她与这位深居后宫的太后,从未有过交集。如今沈家昭雪,她与谢珩大婚刚过,太后便召她入宫,想来不会是简单的叙旧。
“知道了,我这就准备。”她压下心头的疑虑,语气平静无波。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皇宫门前。沈清辞提着裙摆下车,跟着内侍一路往慈宁宫走去。宫道漫长,红墙高耸,阳光透过琉璃瓦洒下来,映得地面一片鎏金。她垂首走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裙摆上,心底却在快速盘算。
太后是二皇子的生母,当年沈家案,她虽未直接出面,却也暗中偏袒过二皇子。如今二皇子被贬为庶人,她召自己入宫,怕是要兴师问罪。
慈宁宫内,香烟袅袅,太后坐在铺着明黄锦垫的宝座上,面色沉凝。看到沈清辞走进来,她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月白锦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臣女沈清辞,参见太后娘娘。”沈清辞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坐。”
沈清辞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后,没有丝毫闪躲。
“你倒是沉得住气。”太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沈家沉冤得雪,你又嫁了靖安侯,如今风光无限,倒是忘了当年跪在宫门前哭求的模样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太后娘娘说笑了。臣女从未忘记过往,正因如此,才更知公道可贵,更懂珍惜当下。”
“珍惜当下?”太后冷笑一声,“你嫁的人,是当年奉旨围你沈府的人。你父亲的死,他虽非主谋,却也是亲历者。你如今与他同床共枕,就不怕沈家满门冤魂,半夜来找你索命?”
这话如利刃,直直刺向沈清辞的软肋。
她抬眼,目光清亮,直视着太后:“太后娘娘,当年之事,是非曲直早已昭然。谢大人奉旨行事,并无过错。如今他与臣女并肩,为沈家昭雪,为朝堂肃清奸佞,这份担当,臣女铭记于心。至于冤魂,家父一生清廉,刚正不阿,他若在天有灵,只会欣慰于沉冤得雪,绝不会怪罪于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太后脸色一僵,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直白地反驳。她盯着沈清辞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哀家召你入宫,并非要与你清算旧账,只是想提醒你,谢珩手握京畿兵权,如今又娶了你,势力日渐壮大,陛下心中,未必没有忌惮。你好自为之,莫要连累了他。”
沈清辞心中一震。
太后的话,点醒了她。
谢珩如今权势滔天,又娶了她这个“罪臣之女”,在皇帝眼中,早已是需要提防的存在。之前二皇子倒台,谢珩是最大的功臣,可功高震主,从来都是朝堂大忌。
“臣女明白太后娘娘的提醒,”沈清辞起身,对着太后深深一揖,“臣女会谨言慎行,辅佐大人,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太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挥了挥手:“去吧。哀家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沈清辞躬身告退,走出慈宁宫时,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太后的提醒,如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她以为沉冤得雪、嫁得良人便是圆满,却忘了这京华之地,从来都是波谲云诡,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永远的利益。
马车驶回侯府,谢珩已经在廊下等候。他看到她脸色发白,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太后对你说了什么?”
沈清辞抬眼,看着他担忧的神色,将太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谢珩听完,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化为温柔:“别怕,有我在。陛下的忌惮,我早有预料。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不涉党争,便不会有事。”
“可我怕……”沈清辞咬唇,“我怕我的身份,会成为你的软肋,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
谢珩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不是我的软肋,你是我的铠甲。当年我能护你周全,如今我便能护你一生。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让她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沈清辞靠在他肩头,闭上眼,忽然想起了在国子监初遇时的场景。那时他是权倾朝野的靖安侯,她是藏在尘埃里的孤女,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天堑鸿沟。可如今,他们却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成了这乱世里,最温暖的港湾。
“谢珩,”她轻声唤他的名字,“我们一起,好好走下去。”
“好。”谢珩应道,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就在这时,秦忠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大人,夫人,不好了!京郊传来消息,二皇子旧部暗中集结,意图谋反,已经攻下了城郊的两座县城!”
沈清辞猛地推开谢珩,脸色骤变。
二皇子旧部谋反?
这来得太突然了!
谢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底瞬间布满寒意:“秦忠,立刻召集京畿卫所,随我前往平叛!”
“是!”秦忠应声退下。
沈清辞看着谢珩,眼中满是担忧:“你要亲自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谢珩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京畿卫所是我的部下,只有我亲自坐镇,才能稳住军心,快速平叛。你留在府中,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我等你。”沈清辞看着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万事小心,我会在府中,为你祈福。”
谢珩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侯府。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她知道,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一场危机,也是谢珩权势的一次大考。若能顺利平叛,他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若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她相信他。
相信那个在文会上与她对弈的靖安侯,相信那个在小巷里救她于危难的谢珩,相信那个在金銮殿上与她并肩作战的夫君。
他一定会回来的。
回到听涛阁,沈清辞没有坐以待毙。她坐在书桌前,铺开宣纸,拿起笔,开始整理京畿卫所的兵力部署图,梳理各地粮草调运路线。她虽不能上阵杀敌,却可以在后方为谢珩出谋划策,为他稳住后方。
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的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冷静与坚定。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隐忍复仇的孤女,她是靖安侯夫人,是沈太傅的女儿,她有责任,有担当,要与谢珩一起,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夜色渐深,侯府的灯火依旧明亮。沈清辞坐在书桌前,一遍遍核对兵力与粮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秦忠派来的信使,每隔一个时辰便会送来前线的消息。谢珩率军抵达城郊,与叛军展开激战,初战告捷,却也损失惨重。叛军占据地形优势,负隅顽抗,战事陷入胶着。
沈清辞看着信使送来的战报,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场仗,不能拖。拖得越久,民心越乱,朝廷的猜忌也会越深。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京城的方向。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飞檐翘角上,映得一片鎏金。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写下一封密信。信中,她建议谢珩分兵两路,一路正面牵制叛军,一路绕后偷袭粮草库,断其补给。同时,她还附上了自己梳理的粮草调运路线,请求朝廷尽快增援。
写完信,她将信折好,交给心腹侍卫:“立刻送往前线,交给大人,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是!”侍卫接过信,快步离去。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侍卫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中默默祈祷。
谢珩,一定要赢。
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知道,这场战事,不仅关乎朝堂的安稳,更关乎她与谢珩的未来。她会在这侯府里,守着灯火,等他凯旋。
玉台之上,新途初启;清秋之下,风波再起。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后,有谢珩,有沈家的风骨,有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无论前路多凶险,她都会与他并肩,共渡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