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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江南雪 第10章 雨打芭蕉

作者:初见时的婷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7 14:02:36 来源:文学城

七皇子府的西院,原是府中闲置的偏院,青瓦白墙,植着几株老槐,倒也算清净,却唯独缺了人气。清晏被安置在此,院门外日夜守着两名禁军,院门落锁,往来皆需通报,说是安置,实则与囚牢无半分差别。

萧玦并未给她安排侍女,府中下人皆是见风使舵之辈,知晓她是殿下亲自“请”来的,却又不闻恩宠,便也只是敷衍了事,每日送些粗茶淡饭,便再无往来。清晏倒也乐得清净,只是这西院的每一寸角落,都透着冰冷的禁锢,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白日里,她便坐在窗前配药,将从靖远侯府带来的药草分门别类,银针排得整整齐齐,指尖翻飞间,皆是医毒术的精巧,只是眼底无半分波澜。她知道,萧玦既将她囚在府中,便不会只做表面功夫,他定会时时窥探,时时试探,她需敛尽锋芒,步步为营。

果然,自她入府第三日起,萧玦便常来西院,却从不多言,只是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她配药、看书,一言不发,周身的威压像山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来时,从不带随从,只一身玄色常服,褪去了朝堂上的杀伐戾气,倒有几分江南时的清隽,只是眉眼间的冷硬,却再也化不开。清晏始终视他如无物,他坐多久,她便忙多久,指尖不曾停顿,目光不曾斜视,仿佛他只是院中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这般刻意的漠视,比针砭更让萧玦心塞。他曾试图与她谈及江南,提及断桥的柳、西湖的荷,提及那枝折赠的海棠,可每一次,都被清晏冷冷打断。

“七殿下认错人了,民女阿清,从未去过江南。”

她的话,像一把冰刃,次次剜在他心上。他明知她是沈清晏,是那个江南烟雨中与他相许一生的女子,可她偏要装作陌路,偏要将那段温柔岁月,彻底抹去。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透过老槐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萧玦又来西院,手中竟提着一个紫檀木盒,缓步走到清晏面前,将木盒放在石桌上。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清晏抬眼,目光落在木盒上,眸色微冷,却并未动手。她知道,这木盒里的东西,定是江南旧物,是他用来勾起她回忆的筹码,而她,偏不遂他的意。

“民女不敢僭越。”

萧玦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伸手,亲自打开木盒。盒中铺着明黄锦缎,摆着的,竟是一支海棠玉簪,羊脂玉的簪头,雕着盛放的海棠,纹路细腻,与当年清晏插在他发间的那支,一模一样。

还有一方素帕,帕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灵动,是清晏当年在画舫上,闲来无事绣的,临别时塞在了他的袖中。

旧物入眼,清晏的指尖猛地一颤,捏着的药杵险些落地,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仿佛被生生撕开,鲜血淋漓。

那支海棠簪,是她及笄时母亲的赠礼,她亲手插在他发间,说“见簪如见我”;那方并蒂莲帕,是她满心欢喜绣就,想着日后做了他的妻,便与他岁岁年年,如莲并蒂。

可如今,海棠簪依旧温润,并蒂莲帕依旧完好,只是赠帕之人,早已家破人亡,相许之人,早已冷面冷心。

“江南的海棠,今年该开了。”萧玦的声音轻轻响起,目光落在海棠簪上,带着一丝怀念,“我记得,你府中的庭院里,种了满院的海棠,三月开时,香满整条巷陌。”

清晏的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眼底翻涌着恨意与疼痛,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半分流露。“七殿下倒是好记性,只是这些,与民女无关。”

她抬手,便要合上木盒,却被萧玦一把攥住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极大,攥得她的手腕生疼,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愧疚,还有一丝偏执的占有。

“沈清晏,你看着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吼,“这些年,你就当真一点都不念及江南的情分?就当真恨我入骨?”

清晏被迫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她的眼底终于不再平静,冰冷的恨意像潮水般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情分?七殿下也配提情分?”

她的声音冰冷,字字诛心,“你走时,说等你,我便等了你三年,从暮春等到寒冬,从海棠开等到梅花落,可我等来的,不是你的十里红妆,而是沈家满门的血色!”

“我守着你的承诺,守着江南的温柔,可你在京华,手握重权,冷眼旁观,看着我的爹娘惨死,看着我的家园被毁,看着我从云端跌入泥沼,颠沛流离!”

“萧玦,你告诉我,这般血海深仇,我该如何念及情分?我该如何不恨?”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萧玦心上。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眼底的偏执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愧疚与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辩解,也无从辩解。

当年沈家被构陷,他并非不知,只是彼时他刚回京,母妃的冤屈未雪,朝堂之上步步维艰,父皇的猜忌,兄弟的暗算,让他自顾不暇。他曾想过出手相救,可父皇亲自下的旨意,靖远侯亲自带兵执行,他若出手,便是谋逆,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救不了沈家,连自己也会身首异处。

他选择了蛰伏,选择了皇权,却亲手葬送了江南的温柔,葬送了他与她的一切。

这是他的错,是他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错。

清晏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她冷冷地看着他,抬手将紫檀木盒扫落在地。海棠簪滚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并蒂莲帕被风吹起,飘落在老槐的树根下,沾了泥土。

“这些东西,脏了,民女嫌恶。”

她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萧玦心底的最后一丝希冀。他看着地上的旧物,又看着清晏冰冷的眉眼,心底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他知道,他与她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沈家满门的性命,还有他亲手筑起的高墙,再也跨不过去了。

萧玦缓缓起身,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他看了清晏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他的背影,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像极了当年江南断桥边,那个孤身一人的青衫少年。

只是,当年的少年,眼底有温柔,如今的皇子,眼底只剩荒芜。

他走后,清晏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支海棠簪。羊脂玉的簪身,依旧温润,只是沾了些许灰尘,她用指尖轻轻擦拭,泪水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簪头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她恨他,恨他的冷眼旁观,恨他的皇权至上,恨他毁了她的一切,可她终究,还是忘不了江南的那场相遇,忘不了那个为她折海棠、煮清茶的少年。

爱恨交织,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底,拔不掉,磨不平,日日灼心,夜夜难眠。

夜色渐浓,西院的风更冷了,清晏将海棠簪贴身藏好,又将那方并蒂莲帕捡起,小心翼翼地收在袖中。她知道,今日的失态,已被萧玦看在眼里,她日后,需更加谨慎。

她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念及旧情,而是为了复仇。这些旧物,虽是灼心的念想,却也能成为她的筹码,成为她接近真相的利器。

萧玦的愧疚,便是她最好的机会。

窗外,月色清冷,老槐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像鬼魅的爪牙。清晏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海棠簪的纹路,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七皇子府的囚笼,困得住她的人,却困不住她的心。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萧玦,还有那些构陷沈家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总有一日,她会亲手掀开京华的层层迷雾,让所有的罪恶,都暴露在阳光之下,让所有的血债,都一一偿还。

而那座江南的庭院,那满院的海棠,那支折赠的海棠簪,终究会成为一场遥不可及的旧梦,散在风里,埋在雪里,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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