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显露一角皑皑雪山。
初升的红日普照大地,白云层层铺开。
车夫轻轻掀开车帷,嘴角噙起一抹浅淡笑意。
“家主,照现下脚程,不出七日便能抵达西疆。可要就此扎营,休整一番。”
车队行进甚快,原本一月有余的路程,如今一月内便可抵达西疆。
江叙探出半截身子,望向紧随其后的数十辆运茶马车,沉吟片刻。
“停车休整。”
号令一层层向后传去,隆隆车轮渐渐放缓,整支绵长的车队陆续停在荒原之上。
江叙掀帷落地,靴底踩在粗砺碎石之上。
江瑾紧随其后缓缓跳下马车,朝刚出马车的周永春伸了伸手。
“周伯伯,您慢点。”
周永春嘴角噙起一抹淡笑,轻轻搭住江瑾手臂,缓缓下车。
“你这孩子,倒是机灵,可要随老夫学习医术。”
相处半月,周永春自初见便瞧出江瑾是名女子。只是知晓江叙不愿明说,他便一直没有点破。
江瑾闻言,双眸一亮,望向马车侧旁轻捻白须的周永春。
“周伯伯,此话当真?”
周永春捻须颔首,大笑几声,目光温和。
“你这孩子,我既说出口,又怎会哄骗你。”
江瑾一路随周永春,研习沿途草药,心中对医术甚是向往。
她心头大喜,躬身行礼拜师。
“弟子,拜见师傅。”
“好徒儿,快起来,快起来。”
周永春伸手,缓缓抬起行拜师礼的江瑾,面露喜色。
江叙巡查车队归来,见周永春眉宇舒展,脸上漾着笑,便上前看向周永春,开口道:“周大夫,可是遇到什么趣事?竟这般欣喜。”
周永春侧头看了一眼身侧垂手而立的江瑾,捻须笑道:“方才收了一位弟子,心中欢喜罢了。”
江叙目光微顿,落向一身少年装束的江瑾,眉梢轻轻一挑。
“可是我家锦儿?”
随行车队之中,江府仆从不过五六人,余下皆是马行中人。府中仆从,周永春昔日登府拜访,都一一见过,显然这新收弟子,只会是江瑾。
“正是,我看这孩子心思通透,识药极快,老夫便动了收徒念头。不知江公子可有异议?”
收徒归收徒,可江瑾年纪尚小,须获得家中长辈同意,才是首要。
江叙静静看了江瑾片刻。少年满脸期待,眼底盛着对学医的热切渴望。
他心底长舒一口气,而后缓缓看向周永春,神色平静:“周大夫收徒,原是好事。”
言毕,他眼底掠过一丝担忧,看向侧立的江瑾,眼神锐利。
“前路西疆蛮荒,凶险不知,学医劳身,锦儿,你可想好了?”
江叙话音刚落,江瑾目光坚定,语气沉稳:“舅舅,我想好了,我想随周大夫学医。”她见江叙神色担忧,接着补充道,“舅舅,若是我学得一身医术,祖母身体我也可帮衬调理,也不失一桩好事。”
周永春轻笑上前,捻须开口:“江公子把这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自药王谷出师,江湖行医多年,你是晓得的。”
周永春见江叙依旧默不作声,便故意说道:“江公子,可是不信任我?”
江叙闻言,连忙言道:“我并非不信任周大夫,只是路途遥远,我恐您劳神过度。”
“无妨,我们做大夫的身体可好了。”
周永春年纪虽大,可浑身是劲儿。
“既如此,那你便随周大夫好好研习医术。”
“谢谢舅舅。”
江瑾见江叙松口应下,语气轻快。
周永春手捻白须,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女,脸上漾开一抹祥和笑意。
“家主,随行人员已清点完毕,一个不少。”
江府仆从缓步行至几人面前,垂首躬身,语气平和。
江叙转头看向身后车队,缓缓开口。
“那便下令让大伙儿歇息,午后继续赶路。”
“是,家主。”
仆从拱手离开,只留三人站在原地。
“这批货大家可都装仔细些,若出差错,殿下怪罪下来,我等可担不起。”
西疆药铺中几名壮汉,正一边对照清册一边清点装箱药材,为首的药王立于柜台前朗声交代。
店中药仆缓步行至药王身侧,凑到耳边低声道:“药王,术师那边已准备妥当。”
暗哨身着翻领窄袖短袍快步走进药铺,脊背浅俯行礼。
“药王,那支商队约莫三十几人,照现下脚程,不出四日便可抵达。”
药王闻言,扬声道:“大家快麻利些,早日将货理清。”
话毕,掌柜离开柜台,步出药铺,往术师住房走去。
“术师,可否开门一见。”
术师门前两名侍从,见药王前来,右手抚胸,俯身行礼示好。
屋内人听见门外动静,缓声开口:“开门,请药王进来。”
侍从闻言,开门引药王踏进房中,而后轻轻将门合上。
“药王,药材备得如何?”
“后日便可装好,听下人说,你已准备妥当。”
“妥当倒是妥当。只是这批七叶花,殿下要的量,比前后几批都大,恐怕气味有些难掩。”
“到时候用熏陆香去去味,术师觉此法可行得通?”
术师沉吟半刻,心底有些许迟疑,但还是缓声开口:“我看此法可行,只是入大靖后,需加快车程才是,否则香味散去,这七叶花便会暴露。”
“若无旁的事,那我便先行告辞。”
“也好,你且去亲自盯好那批货,这事干系疆地复兴,莫要出了差错。”
药王微微颔首低声应下,随后拱手辞别,转身踏出房门。
待药王走出房门,门前仆从缓缓将门重新合上。
术师上前几步,行至书架,轻轻转取下最高处的一卷书,往里推了推。
啪——的一声
书架自两侧缓缓展开。
一处草药园映入眼帘,园内种有各种奇珍异草。
他行至园内,桑木案几上一张面皮浸在水中,软塌塌地舒展漂浮,像一片极薄的皮革。
他自案几内侧缓缓取出一红陶瓶放于案前冰盏之中。
瓶壁霎时凝起一层薄霜。
“术师,术师。”
外边连连传来几声呼唤。
术师起身走出暗阁,重新将房中一切恢复原样。
术师整理着装,缓缓打开房门,看向立在两侧的侍从,语气缓和。
“何事?”
其中一名侍从躬身行礼言道:“药王派人传信,那支商队后日便到,让您快些制好药汤。”
术师眉梢微蹙,缓缓言道:“你派人传信与他,这药催不得,让他想法子多留那商人两日。”
“是,术师。”
侍从闻言应声,行礼离去。
术师踏入房中,合起房门,暗自思忖:近来半年,殿下用药越来越频繁,看来得研究新法子加快疗效。
“师傅,这是何种草药?”
马车中江瑾坐在周永春身侧,翻弄着他随身携带的草药图鉴。
“为何长得这般奇特,竟有两重叶子?”
周永春侧身垂眸看向纸页,比划几下,捻了捻白须。
“此草名为重楼,独茎擎起,七叶轮生如莲,叶心簇细碎白花,地下根茎结节环纹。喜阴湿,唯有背阴山谷方能生长。”
江瑾闻言凑近纸页,重楼顶部一颗颗朱樱色颗粒紧挨一处。
“噢~,师傅你快看,这顶上花心可像石榴?”
周永春笑了笑,发问道:“倒与石榴相似,那徒儿可否猜猜这是药还是毒?”
江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植株喜阴,可师傅曾说:是药皆有用量,过量服用便会成为害人之物。”
周永春看着眼前好学的孩子,又接着补充道:“看来我这徒儿没收错。这重楼可镇痛、安神,可若长期服用、吸入长成植株的重楼,那便会侵蚀心神、出现幻觉。”
一旁的江叙静静倾听师徒二人研习草药,看向纸页,沉声道:“若我没记错,前十几年域外,曾有商客大量将这东西流入大靖。”
周永春闻言看向车棂外,缓缓开口:“确有此事,只是当时很快就被一名侠客神医平息,切断了这重楼的源头。”
江瑾听得出神,可心中实在好奇,不禁追问:“那侠客神医是何人物,竟如此了得?”
周永春闻言叹了叹气,眼中掠过一丝惋惜:“当时虽轰动大靖,但众人只知其姓名,其余一概不知。”
江瑾本以为可以听得一段传奇故事,却不曾想竟这般。
“连卷宗都没有记载吗?”
“没有。”
江瑾面露错愕,就如当年的周永春那般。
“那敢问师傅,那人唤何名字,可尚在世间?”
“名唤李柏寿,算如今约莫六十来岁,他扬名那年也才三十出头。”
周永春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满眼全是对身为医者的敬仰。
江瑾对周永春口中的神医心生几分敬佩。
“那后来那侠客神医,便再也没有出现了吗?”
“不曾。重楼风波过后,关于他的踪迹,便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周永春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江瑾听罢,眼底随之生出几分惋惜之意。
马车缓缓向前行进,车厢三人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西斜落日光芒四散,洒落雪山一角,似镀了金箔般闪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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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