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特事局的车队已经驶出城区,向着西南方向的秘境进发。
姜晚吟坐在越野车的后座,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姜茶。茶水是出发前陆寒深递过来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像是知道她会什么时候喝。
"手还凉。" 他递茶时这样说,声音低得像是随口一提,"驱寒。"
姜晚吟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姜片,没说话。她确实怕冷,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他这件事。
车厢里很安静。周时衍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陆寒深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胸前口袋的位置 —— 那里放着他的木剑。
她注意到这个动作。每当他紧张或者心绪不宁时,总会这样。
"江雨晴,信号怎么样?" 陆寒深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耳机里传来江雨晴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信号满格,陆组长放心。沈巍在制高点就位了,有任何风吹草动,他能在三秒内把子弹送进对方眉心。"
"保持警戒。"
"收到~"
姜晚吟抿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她想起昨晚天台上的桂花糕,想起他说 "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时的眼神。
那眼神深得像是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姜师姐。" 前座的白小乐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人类世界是不是特别好玩?我偷偷玩过手机,上面有好多有趣的东西!"
白小乐是白璃的表弟,三尾白狐,外表看起来像个十八岁的少年,实际已经三百多岁。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妖族领地,对什么都好奇。
"没去过。" 姜晚吟说。
"哦……" 白小乐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没关系!我带你玩!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还有 ——"
"白小乐。" 陆寒深淡淡开口,"坐好。"
声音不大,但白小乐立刻噤声,乖乖转回去坐好。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陆寒深,又瞄了一眼姜晚吟,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姜晚吟:"……"
她总觉得这狐狸脑子里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车队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四个小时,终于在一片密林前停下。
"到了。" 白小乐跳下车,深吸一口气,"妖族领地的入口!"
姜晚吟下车,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片看似普通的树林,但仔细看去,树木的排列似乎暗合某种规律,雾气在林间流动,像是活着的一般。
"迷阵。" 她说。
"姜小姐好眼力。" 白璃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白雾散开,一个红衣女子款款走出。她生得极美,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身后隐约可见九条狐尾的虚影。
千年狐妖,妖族少主,白璃。
"欢迎来到妖族领地。" 白璃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姜晚吟身上,停留了几秒,"问道盟的人?"
"借调特事局。" 姜晚吟说。
"哦?" 白璃挑眉,"那就是自己人了。"
她说着,目光却越过姜晚吟,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陆寒深。白璃的眼神变了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恢复如常。
"跟我来吧,穿过迷阵就是妖族领地。不过 ——" 白璃顿了顿,"大长老要见你们。"
"大长老?" 周时衍问。
"白苍。" 白璃说,"妖族的实际掌权者,我的叔父。"
她的语气平淡,但姜晚吟注意到,提到白苍时,白小乐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迷阵比想象中更难走。雾气时浓时淡,方向感在这里完全失效。白璃走在最前面,步伐轻盈,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白小乐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确认姜晚吟有没有跟上。
陆寒深走在姜晚吟身侧,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不是香水,像是某种草木的气息,清冽而干净。
"小心。" 他忽然伸手,扶了她一下。
姜晚吟低头,才发现脚下有一块凸起的树根。她刚才走神了,差点绊倒。
"…… 谢谢。" 她说。
陆寒深收回手,没说话,但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白璃在前面忽然轻笑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但没回头。
穿过迷阵,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隐藏在山谷中的秘境。古朴的建筑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飞檐斗拱,像是古代村落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远处有溪水潺潺流过。
但姜晚吟注意到,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数倍,呼吸间都能感受到灵力在经脉中流动。
"妖族领地。" 白璃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比你们人类的钢筋水泥舒服多了吧?"
没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人影吸引了。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银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身穿白色长衫,气质儒雅而威严。他站在一座石桥的中央,目光落在姜晚吟身上,带着审视和戒备。
妖族大长老,白苍。
"人类。" 白苍开口,声音低沉,"来妖族领地做什么?"
"寻找一样东西。" 姜晚吟上前一步,"特事局与妖族有和平协议,我们 ——"
"我知道和平协议。" 白苍打断她,目光依然冷淡,"但协议不代表信任。妖族圣地,不是谁都能进的。"
他说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合道境中期。
姜晚吟瞳孔微缩。这修为,比傅明远低一些,但已经远超在场大多数人。
威压如山,压得她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她身前。
陆寒深。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剑。白苍的威压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上,没有激起丝毫波澜。
"陆寒深。" 白苍的目光终于从姜晚吟身上移开,落在陆寒深脸上,"特事局镇玄部队组长,久闻大名。"
"白长老。" 陆寒深淡淡开口,"久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两把剑在半空中交锋。
白苍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有意思。问道盟的人,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护短。"
他说着,收回了威压。
"想要进入妖族圣地,必须通过考验。" 白苍说,"幻境迷宫,能走出来,才有资格谈合作。"
"什么考验?" 姜晚吟问。
"明天再说。" 白苍转身,"今晚先在领地休息,明天日出时分,我在圣地入口等你们。"
他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白璃耸耸肩:"我叔父就这样,别介意。"
她安排众人入住妖族的客房,是几座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布置雅致。
姜晚吟被安排在东侧的小院,陆寒深住在她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道矮墙。
"有事喊我。" 陆寒深在院门口说,声音低低的,"我听得见。"
姜晚吟点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开。
夜幕降临时,妖族领地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姜晚吟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空比城市里清晰得多,银河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
"睡不着?"
陆寒深的声音从矮墙那边传来。她转头,看见他站在墙边,手里端着两杯茶。
"给你。"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妖族的花茶,安神。"
姜晚吟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迅速收回手。
陆寒深似乎也没料到,手指蜷缩了一下,耳尖在月光下似乎红了一瞬。
"…… 谢谢。" 姜晚吟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茶确实好喝,带着淡淡的花香,入口回甘。
两人在院中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溪水的声音,还有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妖族领地……" 姜晚吟忽然开口,"我觉得很熟悉。"
陆寒深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熟悉?"
"嗯。" 姜晚吟看着远处的山峦,"像是…… 很久以前来过。"
陆寒深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深得像是没有尽头,她才听到他低声说:"也许真的来过。"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考验。"
他说着,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姜晚吟也察觉到了 —— 空气中有一丝异样的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波动不像妖族的灵力,浑浊而阴冷,像是……
"谁!" 陆寒深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右手一抬,一道淡金色的剑光从他袖中飞出,直刺向院墙外的阴影处。
"铮 ——"
金属碰撞的声音。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跌出,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身穿青色长衫,面容普通,但眼神阴鸷。
"发生什么事了?" 白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惊讶。
她带着几个妖族守卫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青色衣裙的少女,看起来十**岁的模样,眉眼温柔,手腕上有一个淡淡的蛇形印记。
那少女看到地上的人,脸色骤然一变。
陆寒深的飞剑抵在那人咽喉处,剑尖微微泛着金光。
"你是谁?" 白璃问。
那人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青衣少女身上。他的眼神闪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声音平静:"…… 顾长渊。问道盟修士。"
"问道盟?" 白璃皱眉,"问道盟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迷路了。" 那人说,"误入迷阵,想找个地方休息。"
他的语气平淡,但姜晚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压抑。
他在压抑什么?
白苍的身影再次出现,他看了地上的 "顾长渊" 一眼,目光深沉:"带走。关起来,明天再审。"
"是。"
妖族守卫上前,押起那人。
在经过青衣少女身边时,那人始终没有抬头,仿佛从未见过她。
但姜晚吟注意到,那少女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脸色苍白得像纸。
顾长渊被押走了。
白苍看了姜晚吟和陆寒深一眼,目光在陆寒深的飞剑上停留了一瞬:"感知很敏锐。"
"分内之事。" 陆寒深收回飞剑,淡淡地说。
白苍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白璃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青衣少女:"青漪?你怎么了?"
叫青漪的少女猛地回神,勉强笑了笑:"没、没事。只是…… 被吓到了。"
"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伺候客人。"
"是。"
青漪低下头,跟着白璃离开。
但在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人被押走的方向,眼眶微微发红。
五年了。
她以为他死了。
现在他出现在这里,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但她知道 —— 如果她现在喊出声,他们就真的完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溪水的声音。
姜晚吟站在院中,看着青漪离去的背影,又看向陆寒深。
"那个人……" 她说,"有问题。"
"嗯。" 陆寒深说,"他的灵力波动不像人类。"
"那像什么?"
陆寒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像被污染过的灵力。保持警惕。"
夜风忽然变冷了。
姜晚吟下意识地抱紧双臂,陆寒深看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披在她肩上。
"去休息吧。" 他说,"明天再说。"
姜晚吟抓着风衣的领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她想说谢谢,但抬头时,他已经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院子,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却不敢靠近。
姜晚吟站在原地,忽然有种错觉 ——
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转身走进房间。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被关押的顾长渊坐在结界加固过的阴暗牢房里,仰头看着小小的窗口。
他想起刚才在人群中看到的那张脸,想起她苍白的手指和发红的眼眶。
五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
现在见到了,却不能相认。
"青漪……"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对不起。"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轻轻划过天际,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