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便是三日,宫中传下懿旨,太后设下家宴,召宗室王公、世家闺秀尽数入宫赴宴,谁都知道太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赵屹随舅父定安侯出征年余,太后比谁都挂心,这自小养在身边的情份着实比宫中天天请安的皇子都还要亲厚。
沉心阁里一早便忙得不停歇。杜玉慎本就秀色天成,又兼三夫人那日的提点,便更用心了些,选了一袭绯红绣石榴锦罗裙,乌发高挽,簪一支赤金步摇,眉黛婉转,唇间丹脂浓厚,周嬷嬷一边帮她整理裙裾,一边笑说:“老奴只知王妃年轻时堪称国色,今日小姐这一妆扮,也算知道京中都赞杜氏女形容美极不是虚言。”“嬷嬷可说着了,若不然咱们杜家怎么就白白出了宠冠六宫的贵妃呢,听家里人说,我们小姐比贵妃年轻时还要美上几分呢!”如儿接过话头,不放过任何一个赞美小姐的机会,杜玉慎听着二人闲话,淡淡一笑,至身形初成,她便知自己貌美,但继母常叹女子过于美貌未见得便是好事,是故她从不以此为傲,平素反而刻意掩着遮着,不愿做那众人眼里的焦点。
王府车驾行至宫门便驻足,杜玉慎跟在王妃并府中郡主身后,一踏入宫宴宫门。往来宫人、廊下立着的世家子弟,目光不约而同都凝在她身上。一众闺秀多着素雅浅色衣裙,唯有她艳色压场,像一枝盛放灼人的海棠,生生艳惊四座,牢牢吸引住所有人视线。
先行进宫的赵屹本和几个宗室子弟立于廊下闲谈,倏忽大家默契将目光转向宫门处,赵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赫然看见那杜家女明丽得剌眼,连惯在贵女堆里打转的五皇子赵恒凝神看了一会儿,都道:“那位便是杜家三女吧?生得这般绝色风骨,可惜和赵礼那小儿小定,配去冲喜,实在太过可惜。”
这话入耳,周遭隐约有窃窃私语。赵屹原本神色淡然,闻言眉峰一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莫名涌上一缕不快,只淡淡扫了五皇子一眼,并未搭腔。
待众人入席,有品阶的亲眷夫人们俱都侯在太后身边等着传诏,未婚配的一众世家贵女们坐得远远的,自成一体,杜玉慎因着出身京中高门尽皆看不上的杜家,又被配给了王府冲龄幼子,早已是贵女中的笑话,又加她今日打扮得太过惹眼,风头独占,贵女们对她多有不屑,当即暗自抱团,明里暗里刻意孤立,无人肯主动上前攀谈。杜玉慎瞧得明白,面上依旧从容沉静,默默坐在一旁,专心品尝菜品。
宴席过半,几名贵女彼此对视一眼,互相撺掇着凑上前来,假意亲热拉着杜玉慎,邀她同往御花园散心闲走。她们本就因杜玉慎今日艳色夺了所有人风头心存嫉妒,又鄙夷她被配去给王府幼子冲喜,打心底里瞧不上,存心要捉弄拿捏她一番。杜玉慎明知她们没安好心,却不便当众落人脸面,想是宫中也不会做出格之事,只能顺势跟着同行。
一路行来,几人旁敲侧击,随口问起王府琐事,又打探秦王世子的性情起居,嘴上闲话,脚下却不动声色,刻意将杜玉慎引到了一处偏僻少人的禁径。
几人常在宫中行走,熟门熟路,假意指着路边百年紫薇树说笑赏景,趁着杜玉慎目光稍滞的片刻,悄悄抽身,拐过□□便没了踪影。
没等杜玉慎抽身退走,远处已然传来内侍引路、宫人随行的声响,圣驾转眼便至。
情急一刻,一道身影疾步而至,赵屹伸手一把拉住她手腕,将她拽进旁边隐蔽的小偏殿暂避。
殿内空间狭小逼仄,赵屹几乎是将她半护在身前,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相闻。四下静得落针可闻,外面宫人行步的声响隐约渐近。
杜玉慎心头微紧,身子下意识僵住,连呼吸都放轻。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跟陌生外男靠得这般近。
她不敢抬头,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他近侧眉眼间。灯下看得格外清晰,眉骨利落,眼瞳沉敛,轮廓生得极是周正英挺,自带一股旁人难及的风骨气场。
杜玉慎不由看得微微怔神。往日只觉这位世子性子冷沉、心思难测,从不曾细细打量容貌。如今近距离一瞧,才恍然明白 ——京中那些世家贵女,为何总私下悄悄打探赵屹,言语间多有惦记。这般品貌气度,确实足以让人侧目动心。
“世子------”她不自觉地低头嘟囔一声,声音极轻,若有若无,只够自己听见,又像是随口自语。赵屹耳力灵敏,偏头睨她一眼,不知她又在想什么 ,只得以手点唇微微摇头。
杜玉慎会意,立时闭了口。两人听着圣驾走远,赵屹马上松手,杜玉慎还待要问些什么,赵屹丢下一句“跟上”就转身出门,不给她再留任何话口。
两人前后回到宴席,太后兴致正好,坐在主位上笑语温和,目光扫过一众宗室子弟,最后径直落在赵屹身上,宴席间一直在寻的宝贝亲孙此刻正在眼前。
宫人会意,连忙上前示意赵屹近前回话。
赵屹从容出列,行至太后座下跟前,垂手立着,姿态恭谨。太后伸手拉住他,语气亲昵慈爱,旁若无人般闲话家常:“先前远赴边境戍守行军,一路风霜苦寒,在外辗转多日,归来后身子可还调理妥当?边关军务繁杂,你年少担事,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可曾太过劳累?”
满殿王公贵妇看在眼里,都心知肚明,赵屹是太后嫡亲孙,又有出征立事的资历,在太后心里分量极重,寻常宗室子弟根本比不得。
赵屹垂眸从容应答,只道边关诸事皆稳,自身早已调养妥当,不敢劳祖母挂怀。太后听着,仍是不舍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疼,半点不加掩饰。
杜玉慎坐在闺秀之列,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面上淡然,垂眸端着茶杯,原先她心里还有几分犹疑。可此刻亲眼见太后待他这般亲厚偏爱,再加上他自身立下的军功资历,足见他在太后面前说话极有分量。
若是他肯开口替自己周旋几分,婚约转圜,未必没有可行的余地。
一念至此,杜玉慎心底那点犹疑彻底散去。原本只是试探着靠拢,如今却是打定了主意 ——这人,她一定要好好拢住。
宴席将散,杜玉慎本意随着人流慢慢出宫,刚要起身就见姑母贴身女官立在远处朝她示意,她便知是姑母要私下见她,只得向王妃告假去见姑母。
姑母的合宜殿在宫室西侧,女官引着路,杜玉慎穿庭过院,只觉宫室壮美宏大,雕梁映着落霞,确不失皇家气派。待进得殿内,杜玉慎一瞬便觉不对。
姑母歪在内室软榻上,额间束着凤纹抹额,殿中袅袅萦绕着药香,见她进来,还是侍女连忙垫上软枕,扶着她才勉强坐起身,她没了往日的神采,满面倦怠,眉眼间透露出掩不住的病气。
“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自家孩子,不必这般多礼。” 贵妃抬手虚虚一扶,目光静静落在杜玉慎身上,停了好一瞬,才缓缓开口道 :“早就想寻个由头召你进宫,和姑母说几句体己话,偏我这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缠绵病榻,竟一拖再拖,直到今日才得空见你。”
“姑母素来身子康健,向来安稳无虞,怎忽然就缠绵病榻?侄女心里一直悬着,日夜记挂,只求姑母放宽心绪,安心静养,莫要劳神多虑。” 杜玉慎并未起身,只端然跪着。“你且再进几步,让本宫看看你!”贵妃向她招手,杜玉慎顺势膝行几步,靠近榻前。
贵妃望着绮年玉貌的侄女,挥退左右侍女,轻叹一声,缓缓开口:“玉慎,姑母今日私下召你过来,不为旁的,就为你和王府那桩婚约。”
杜玉慎心头微定,只垂眸静听。
“外人都以为,是我这个做姑母的,不疼自家侄女,随手便把你许给了秦王府那年弱的幼子,拿去冲喜将就了事。” 贵妃咳了两声,气息稍缓,才接着道,“当初我心里敲定的人,自始至终都是秦王世子赵屹。论品貌才干、军功资历,再加太后偏爱,他才是最配你、也能护住你的良配,更是杜家最合适的联姻人选。”
“我本暗中示意王府,属意你与世子结缘,谁料王府却瞧不上我杜家门第,找了圣上,借冲喜为由,把你推给体弱顽劣的赵礼,分明是刻意敷衍,存心摆杜家一道。朝中上下向来觉我们杜家根基浅薄,行事浮华粗鄙,我便就要争这么一口气!”
贵妃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恳切:“姑母从没有故意委屈你的心思,更不是想随意将你潦草婚配,实在是秦王府以势压人,身不由己。这些日子我心里时时记挂着你,只怕你心底怨我,怪我这个姑母不肯为你周全。”
“如今小定已下,木已成舟。”贵妃语气沉了几分,“杜家出面争辩无用,宗室颜面、王府规矩摆在那里,轻易动摇不得。你暂且隐忍蛰伏,不必一时意气,往后日子还长,世事起落,人心流转,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杜玉慎心里一暖,抬眸望着病容憔悴的贵妃道:“姑母言重了。侄女心里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怨怼。您身居深宫,心系杜家,事事为侄女筹谋周全,已是费尽心力。世事自有时局牵绊,并非一人所能左右,侄女都懂,也明白姑母的一片苦心。”“你能体谅姑母,那便是最好!早些回王府吧。”贵妃似完成一件大事,说完便靠回软枕,示意玉慎退下。
“姑母-----”玉慎本已行礼离开,突地停步转身:“那婚约便无半分转圜余地?”
贵妃先是一惊,尔后抬眸看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有。整座宫里,唯一能压得住秦王、压得住宗室非议的,只有太后。若想改易婚约,唯有太后亲自开口,旁人再多周旋,皆是徒劳。”
殿内一时寂然,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二人神色半明半暗。
杜玉慎立在原地,想挣脱这桩婚事,唯有借太后之势,而今日宫宴,她亲眼所见太后对赵屹的偏疼器重,若要借力太后,便绕不开赵屹。
“知道了!多谢姑母提点。”杜玉慎的眼底浮出一抹贵妃难懂的毅色,今日的宫宴她的心里已经百转千回,如果说之前照话本行事还带着几分捉弄和玩笑,那现下她那现下已然收起所有随性嬉闹,决意步步为营,借那人之势,亲手改写自己的姻缘命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