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95章 顶风

"坐。"

沈屿坐下来。老鬼看着他，目光跟之前几次不同——不是那种"我在评估手下人"的扫视，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像是在拆解某件物品内部结构的注视。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沈屿，你在我这里做了多久了？"

"快三年。"

"三年。"老鬼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了，"我让人查过你。你父母是宁波人，父亲叫沈克己，母亲叫苏瑾。你弟弟沈峻川在戒毒所。你的履历基本是干净的，从警校退学之后没有再上学，一直在底层贩毒线上熬上来。"

他停顿了一下。"但你的履历里有一个缺口——你从警校退学到我第一次见到你中间的那段时间，有两年的记录是空白的。你能告诉我那两年你去哪了吗？"

沈屿的身体没有动。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他看着老鬼镜片后面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跟自己预想的一样平："那两年我在坐牢。江东监狱。因为偷窃罪，当时没成年判了两年缓刑。后来因为另一件小案子加重了，实际关了二十个月。"

老鬼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房间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泡，发出暖黄的光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孤零零的。老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你说的这个我查过了。江东监狱确实有一个未成年人卷宗记录，符合你的描述。"

沈屿看着老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捻了捻。他在想那个记录——赵铁生花了两周时间在监狱系统里补上去的一个伪造痕迹。包括一个"已销毁"的纸质案卷和一个被调整过的电子记录，花了不小的人力和关系才做到。

"但你那两年的记录不够详细。"老鬼把烟收回了烟盒里，没有点，"我让人再去查一遍。如果查出来是你骗了我——"他把烟盒放回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你知道后果。"

沈屿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老鬼的眼睛说："我没有骗你。"

老鬼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行。你回去吧。等我的消息。"

沈屿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鬼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对了，咖啡店那个年轻人——你最近少去。我这边的意思是，不要让你的'个人偏好'影响正事。"

沈屿的脚步停住了半秒。然后他继续走出去，穿过没有灯的走廊、没有灯的楼梯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外面的夜风里。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往出租车停靠的方向走了三步，停了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保持了那个姿势大约十秒。

没有人看见他。他站在那里，夜风把他T恤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呼吸已经重新变平了。他走到出租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一句"江东市区"就靠到座椅靠背上了。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掠过，明暗交替的频率让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的变化。

他拿出手机——那部已经格式化过的加密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三分。他给陆铮发了一条消息："出来了。"

陆铮回得很快："怎么样？"

沈屿看着"怎么样"三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他发了四个字："他在查我。"

发送。他看着屏幕上的已读状态显示出来。然后手机震了一下，陆铮回了一句话："那你现在还查吗？"

沈屿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几秒，然后在出租车的轻微摇晃中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膝盖上。车窗外的街道已经从郊区变成了市区，路灯更密了，有行人在人行道上走动。他看着那些被灯光照亮的行人的侧影和轮廓，在出租车减速等红灯的时候回了一句："还在查。但我还站在外面。"

他按下发送之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出租车在红灯变绿的时候继续往前开，把他和那句话一起运过江东市夜晚的街道。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之后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到窗台旁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七枚纸卷和最新那枚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伸手碰了碰最新那枚——系在藤蔓顶端的、写着"想回的不是家"的那一枚。然后他在窗台边沿坐了下来，靠着墙壁看着窗外远处楼群亮着的零星窗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到陆铮发来了一张新照片——咖啡店打烊后空无一人的吧台全景，射灯还亮着两盏，吧台角落里那瓶绿萝在水瓶里伸展着根须，两枚纸卷在静滞的空气中垂着。照片底部还有一行字："这瓶绿萝根又长了。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个更大的瓶子。"

沈屿看着那张照片在屏幕的微光里亮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绿萝的叶片在他手边的夜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排细小的、不会被打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