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91章 海风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行李箱。"港口那边气温变化大，带了件厚外套。"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的时候沈屿的步伐比出发前略显疲惫——步幅小了一点，右肩那个因为旧伤导致的倾斜度略明显了一些。陆铮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出来。两个人上了地铁之后沈屿靠窗坐着，闭了一会儿眼睛。地铁穿过隧道的时候窗玻璃上反射出他的侧脸轮廓，眼下的阴影比出发前深了半度。

到了沈屿公寓所在的那一站，陆铮站起来和他一起下车。沈屿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陆铮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小区入口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楼道里的灯有一层坏了，六楼走廊的声控灯隔一段时间才亮一次。

沈屿打开公寓门之后先把行李箱推进去放在墙角，然后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贴了一小片在眉骨上方。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陆铮，说了一句："港口那边四天，见了六个人。三个是老鬼安排的，三个是韩哥的人。"

"韩哥的人也在那边？"

"跟过去的。名义上协助，实际上是监视。"沈屿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扔了一瓶给陆铮。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两口，然后把瓶盖重新拧上。"老鬼让我回来之后写一份港口的可行性评估报告。一周内交。"

陆铮把水放在桌面上没有喝。他看着沈屿靠在厨房台面边缘，脖颈那道旧痂已经脱落了大半，还剩一小片浅粉色的新皮在灯光下反着细光。"那你这周会很忙。"

"会。"沈屿把水瓶放在台上，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瓶身的手指，"但我周末之前会把报告写完。"

陆铮说："那你周末有空？"

沈屿抬起头。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厨房顶灯的一小圈暖光。他看了陆铮两秒，然后说："周末有空。周日跟天气预报说天气晴。"

"那去码头？"

沈屿把水瓶拧开又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放下水瓶，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去码头。"

那天晚上陆铮没有在沈屿的公寓多待。他把那瓶没开的水拿走了，在走廊里走进电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屿站在门口的样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手里攥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另外一只手的指尖搭在门框边缘。电梯门合上之前沈屿说了一句："周日的天气。晴天。"

陆铮在电梯门合拢之前点了点头。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看到电梯壁面反射出自己嘴角那个自己没意识到的弧度，在银灰色的金属表面上映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周日果然放晴了。六月底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把整个码头区的混凝土地面晒得发白。陆铮到的时候沈屿已经站在那根铁柱旁边了，穿了一件深蓝条纹的短袖衬衫，风吹动衣摆的时候能看出腰线的轮廓。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陆铮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拧开笔帽在铁柱基座上那组字母旁边又添了一笔——在"L"和"Y"下面加了一条短横线，像一段被暂停的句子末尾被画了一道止符。

陆铮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把笔画完。写完最后一道横线的时候沈屿直起身来，笔帽拧回去的声音在开阔的江面上被风带走了。他转过身面对陆铮，把钢笔收进口袋。

"这张照片今天不拍。"沈屿说。

陆铮看着他。"为什么？"

沈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远处江面上的一艘货船。"下次拍的时候应该是一个更好的天气。不一定非得是晴天，但要我在码头的时候没有想其他事。"

陆铮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艘货船，船尾拖出的航迹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拉成一条不断变宽的白线。他想了一下沈屿那句话的意思——"没有想其他事"意味着他把心里那些跟码头无关的东西暂时放下了。韩哥、老鬼、报告、跟踪者、照片——那些东西在周日午后被留在江堤外面的街上了，没有跟着他走下来。

陆铮把相机从背包里拿出来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隔着取景框看着沈屿站在铁柱旁边被江风吹动衣摆的侧影。他没有按快门。他把相机放下来，看着沈屿说了一句："那下次天气更好的时候再拍。"

沈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在正午的阳光下他的瞳孔收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变得比平时更浅，像两块被日光漂过的琥珀色石子。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转回江面方向，但嘴唇边的弧度没有收回去，一直保持在那里，像一条被固定在铅笔下的线。

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一艘货船从远处的桥洞底下穿过来又穿过去。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往同一个方向吹，陆铮低头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躺着，靠近边缘的部分交叠了一小段，像两枝各自生长的藤蔓在地上碰到了同一个节点然后继续分开往各自的方向延伸。

他在那阵风里站了很久。久到他手腕上那块表的秒针走过了很多圈，久到货船从视野的一头移动到了另一头再移动到更远的地方，久到他口袋里的钥匙串上那个船锚挂坠被体温捂得温热了。

沈屿终于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说了一句："走吧，热了。去喝点东西。"

陆铮把相机收进背包里。两个人沿着江堤往回走，走在七月前最后一个周日的午后阳光里，影子在身后并肩躺着，在越来越靠近码头出口的地方逐渐并拢成一根更宽的单一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