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80章 你下次可以把相机拿过来，自己拍

"嗯。你不是说要拍同一角度的。"

沈屿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过了安检，上了站台，找到对应的车厢座位坐下来。陆铮靠窗，沈屿坐过道，中间隔着一个扶手。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城市的轮廓开始被拉远，像一幅正在被收起的卷轴。

沈屿在上车之后不久就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排细细的阴影。陆铮侧头看着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回目光看向窗外。列车穿过田野和城镇，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低矮的民房，再变成大片的绿色农田。天是蓝的，有几朵云浮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六点四十分列车进站。沈屿在列车减速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从窗外扫过，然后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两个人走出宁波站的时候外面还是亮的，六月的白天长，天色是那种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通透的浅蓝。沈屿在出站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然后说："打车过去，十几分钟。"

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沈屿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名——"江北区三号码头旧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说"那边没什么人了"，沈屿说"我们知道"。车开过几条街道，从热闹的市区穿到更安静的沿江路段，路边的建筑从新变旧，有些楼已经空了。

车停在一段江堤的入口处。两个人下车之后沿着江堤走了一小段路，沈屿在前面带路。江风迎面吹来，是夏天的风，温热的，带着水汽和江底淤泥的气味。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缓慢移动，汽笛声在开阔的水面上拉得很长。

沈屿在江堤的某一段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截锈迹斑斑的铁柱旁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面——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长出了成片的野草，比陆铮上次在江东码头看到的那几丛更茂密。铁柱的基座上有一道旧的刻痕，字母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认出"S"和"K"两个字母的形状。

沈屿在那根铁柱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陆铮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久到江面上有一艘货船从远处驶来、经过他们面前、又驶向更远的江面。他站在铁柱旁边，侧脸对着江面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

然后沈屿侧过头，看了陆铮一眼。他的目光很安静，像江面上最深处的那一层水，没有波纹，但底下有缓慢的流动。"这张照片，"他说，"我每年来拍一次。有时候拍自己，有时候只拍那个铁柱。"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递给了陆铮。"这次你拍。"

陆铮接过手机，退了两步，隔着一段距离举起手机取景。取景框里——铁柱、裂开的水泥地面、江面上被晚霞染成浅金色的水光、还有站在铁柱旁边的那个人。沈屿没有看镜头，他侧头看着江面，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但陆铮看到他的侧脸在那片黄昏的光里是松弛的——下巴没有收紧，肩线没有抬高，手指自然垂在腿侧。那是他在没有任何人需要面对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样子。

陆铮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被固定了。然后他又拍了一张，这次他拍了两张之后说："你下次可以把相机拿过来，自己拍。"

陆铮把手机还给沈屿，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那台相机。他把镜头盖拆下来，调好焦距，走到跟沈屿肩并肩的位置。他把相机翻转成自拍模式，屏幕朝向两个人，在取景框里看到自己和沈屿并排站在铁柱旁边，身后是暮色中的江面和一条远处的货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