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72章 归途

沈屿把那袋食材放到灶台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汤锅、一个平底锅和两副碗筷。他把高汤料包拆开倒进汤锅里加水开火，然后把干面条放在旁边备用。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熟练但不急躁，每一步之间的间隙恰到好处。

"你之前说你学过。"陆铮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沈屿的背影。

"学过一点点。自己住久了总要会做几道能吃的。"

汤锅开始冒热气的时候沈屿转过身，把平底锅放在另一个灶眼上，倒了一点油，然后从纸袋里拿出鸡蛋敲了一个进去。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微微卷起焦色，蛋黄还完整地保持着半流动的状态。沈屿用锅铲把蛋的边缘修了一下，然后关火，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

他把汤锅里的高汤舀进碗里，把煮好的细面放进去，上面卧着那个溏心蛋，最后撒了一小把葱花。两碗面，排排放好，汤色清亮，葱花碧绿，蛋的边缘微焦。

沈屿把其中一碗推到陆铮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子两侧——桌子不大，面对面坐下的时候膝盖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前倾就会碰到。

陆铮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是细的，汤是清的，溏心蛋的边缘微微焦了一点点但中间的蛋黄还是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半固体。跟他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一小把葱花。他用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是鸡骨和瑶柱熬出来的清甜，余味里有一点点芝麻油的香气。

他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话："比陈凡做的好吃。"

沈屿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他放下碗，嘴角压了压又没压住，最后还是弯上去了。"你这话让他听到了他会拿照片甩你脸上。"

"他不会。他只会再做一碗来比。"

沈屿低头继续吃面。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动，幅度很小，像一枚被风轻轻拨动的细枝。陆铮看着他低头吃面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在灯光下是温润的米白色，发尾刚刚扫到衣领边缘。他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那碗面，把汤也喝完了。

吃完之后沈屿收了碗去洗，陆铮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走到窗台旁边低头看那盆绿萝——藤蔓确实长得很长了，从窗台边缘垂下来几乎快碰到地板。最长的几根藤蔓上用极细的深绿色棉线系了几个很小的纸条卷，像风铃的坠子。

陆铮没有伸手碰。他只是看着那些纸条卷，透过半透明的纸张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字。他问了一句："那些是什么？"

沈屿正在擦灶台，回头看了一眼。"以前写的。戒断失败的时候记的东西。"

陆铮转过身看着他。沈屿把抹布挂好，走过来站在窗台旁边，伸手碰了碰其中最小的一枚纸卷。"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写一句，卷起来系在这里。后来绿萝长长了，纸卷就跟着往下坠。"

陆铮低头数了数——一共有七枚。七次。沈屿在那些绿萝的藤蔓上系了七次"我想放弃"，然后每一次都没有真的放弃。它们还在那里，新的叶片还在长，纸卷被藤蔓带着越坠越低。

陆铮伸出手，没有碰那些纸卷，只是把手放在离它们最近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下次如果你还想写第八个，我可以帮你系。"

沈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着窗台，窗外是暮色初降的天色和远处楼群亮起的零星灯火。他低头看着那七枚纸卷，在傍晚最后的光线里微微晃动，像一排极小的、不会被风吹走的钟摆。

他说："好。"

那天晚上陆铮离开沈屿公寓的时候，沈屿送他到楼梯口。两个人站在楼道昏暗的声控灯下，陆铮说了一句"面很好吃"然后下了两级台阶，沈屿在楼梯上面说了一句："陆铮。"

陆铮停住，回头看他。

沈屿站在六楼走廊的灯光里，一只手扶着门框。他说："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可能不在。但你可以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下面留个东西。"

陆铮站在楼梯拐角，抬头看着被灯光照亮的沈屿。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来。这个地方你可以来。

"留什么？"陆铮问。

"随你。一片叶子也行。"

陆铮没有再问。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地响了几层。走到一楼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迎面吹来，暖的。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方向——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浅灰色的，里面的人影动了一下，很快被窗帘挡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那你下次不在的时候我放一片梧桐叶。"

沈屿回了一句："梧桐叶太大了，放窗台会吹走。"

陆铮看着那行字，边走边打下一句："那你给我留个盒子。"

"好。"

他走过街角那棵开满花的樱花树时，风正好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肩。他没拂掉，继续往前走，让那些粉白色的薄片贴在他的肩头和发尾，走过了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