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低头吃自己的那碗,加辣的,汤底泛着浅红色。他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筷子,看着沈屿说了一句:"那张照片我看到了。图册最后一页。"
沈屿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铮,目光里有一种"被看到了"的微动。他停了两秒,然后说:"那张照片是我爸拍的。拍照片的人站在码头另一头,喊了一声'看这边'。我手里的玩具船是我妈那天在码头旁边的小店里买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声音在碗沿上方落下来,像一阵很轻的沙。"那是我最后一张跟我爸我妈一起拍的照片。"
陆铮没有接话。他把自己那碗馄饨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那下次我们去的时候,再拍一张。拍同一个角度。"
沈屿拿着勺子的手停在了碗沿上方。勺子里舀着一个馄饨,汤水从边缘慢慢滴落回碗里,发出细小的声响。他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看了几秒,然后把那个馄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说:"好。"
馄饨吃完之后两个人走出小店,站在巷口的风里。沈屿把帆布包的带子整理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陆铮说:"那我走了。你早点回去。"
陆铮点了点头。沈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侧过脸说了一句:"下次去码头的时候,我可以带那本书。"
陆铮说:"带吧。我也去。"
沈屿继续往前走了。他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路灯的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被转弯的墙壁挡住,整个人从视野里消失了。陆铮站在馄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个拐角在路灯下被拉长了又恢复的阴影轮廓,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之后泡了一杯沈屿带回来的茶。茶汤是浅金黄色的,入口清甜,带着一点花果的香气。他端着那杯茶坐在窗台边上,窗外有月光,楼下没有猫。他看着那杯茶汤里浮动的细小茶叶,在轻轻的热气里闻到了一种淡淡的熟悉的气息——不是咖啡店的气味,是另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某个午后的码头、或者某条河边的风。
他把那杯茶喝完了。杯底残留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躺在白瓷底面上,像几枚小小的印章。他冲洗杯子的时候水流把茶叶冲走了,但它们留下的茶渍浅浅地印在了杯壁上,需要多冲几道才会完全消失。
他关了灯躺下来。手腕上的表在黑暗中看不到表盘,但他知道秒针还在无声地走着,一格一格,稳定得像是永远不会停。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翻了个身,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在墙上划了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像一张窄窄的地图,标记着明天天亮之前的所有时间。
他在那道银色的光里慢慢地沉进了睡意里。入睡之前他想到的是沈屿在图册里夹的那张照片——五岁的他站在码头旁边攥着玩具船,嘴角咧得很开。那个笑容跟他现在嘴角的弧度不一样,那个是完整的、全开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现在的弧度也真实,但更克制,像一个人学会了先收一半再放一半。
他想,如果下次去码头拍照的时候能拍到那张照片里同一条铁柱旁边站着另一个人,那道弧度的变化也许会更靠近五岁时的那一张。
他抱着这个念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