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走后陆铮把图册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里面大多是建筑图纸和历史照片——码头在不同年代的样貌、船只停靠的旧影、工人在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记录。但在图册的最后一页,有人用钢笔写了三行字,墨水已经有些年份了,微微泛褐:"1998年,摄于宁波三号码头。沈克己、苏瑾、沈屿。那年他五岁。"
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码头的铁柱旁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个人都在笑。男孩大概四五岁,手里攥着一个玩具船,冲镜头咧着嘴。男人和女人的脸因为照片太小而轮廓模糊,但男孩的眼睛很亮,跟现在沈屿的眼睛是同一个形状。
陆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图册合上,没有把照片取出来,也没有翻拍。他只是把图册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在封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那层纸张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他看到了,他知道沈屿在让他看到。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把那本图册放在枕头旁边。他睡前又翻开了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五岁的沈屿攥着玩具船站在码头上的样子跟他现在在江边码头上站着的样子有一部分重合——同一双眼睛的形状、同一种微微偏头的角度。只是五岁的时候他旁边站着父母,二十六岁的时候他旁边站着江风和偶尔驶过的货船。
陆铮把图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他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以后旁边也站着人。"
第二天早上他开店之前把那本图册锁进了出租屋的抽屉里,和笔记本、照片、信纸放在一起。锁好之后他站在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巷子里的垃圾桶旁边蹲着那只猫,脖子上那根深绿色的线还在,金属小圆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下楼去开店的路上穿过那条巷子,蹲下来摸了一下猫的后背。猫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脑袋,发出呼噜呼噜的震动。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猫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停下来蹲在了巷口阳光照到的地方,像一个很小的界碑。
那天下午沈屿没有来。陆铮在吧台后面做了一下午的咖啡,每一杯都按照正常流程做完了。他在四点半的时候把吧台上面那本图册的位置空了出来——他把那叠杂志往旁边移了一格,在图册原本放的位置留下了一片干净的空档。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动调整的。
五点多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加密手机上弹出来的一行字:"出发了。周五回。图册你收好。"
陆铮看着"图册你收好"几个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然后继续把最后一批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架子上。水流声哗哗的,他弯腰的时候手腕上那块表的表面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他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表盘重新变得清晰。深蓝色的底面上那排银白色的刻度在日光灯下稳定地反着光。
周五晚上七点四十分,江东高铁站东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