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没有再说。他低头看着手腕上新戴上的那块表——深蓝色表盘,秒针无声地走着,一圈一圈,把时间分成无数个无法回头的瞬间。沈屿在刻这块表的时候手指磨红了也不停,因为他想在三月的二十七号零点之后的某一个时刻把这块表交出去。
那天下午沈屿在店里坐到了快六点。他没有喝咖啡,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翻手机,偶尔抬头看陆铮一眼。六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说"我得走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吧台上。"这个你晚上回去看。"
他走了之后陆铮把纸条收进围裙口袋,没有当场打开。他继续上班到关店、打扫、锁门、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一直到他在出租屋里坐下来、洗了手、倒了杯水之后,他才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
上面是沈屿的钢笔字,墨水是深蓝色的,跟那块表盘的底色一样。写着:"陆铮,你之前问我,我们认识多久算久。我后来想了想——久不久不是用天数算的。我在江边码头站过很多次,但只有那一次旁边有人站着,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那天之后,那个码头对我而言就不再是以前的码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铮把纸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在陈凡带来的那张照片旁边。笔记本的厚度因为不断夹入纸张而比刚买的时候厚了一小截,像一册不断在生长的记录。
他坐在台灯下面,把左手手腕抬起来看那块表。秒针无声地走动着,在深蓝色的表盘上划过一个又一个刻度。他在想:沈屿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应该在下午的店里,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用那支深蓝色的钢笔。他写完后叠好放进口袋,等到走的时候才放在吧台上。他可能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在写东西,不想让陆铮当面拆开,不想让拆开的瞬间变成一种需要被回应的压力。
他只是写完了,放着,让陆铮自己看。
陆铮把手腕转了一下,表盘背面的"2.16,江东"刻字在灯下清晰可辨。那是沈屿的生日和这座城市。他把自己的生日刻在表盘正面,把沈屿的刻在背面——正反两面,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但属于同一块表,永远不会被拆开。
他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手腕上的手表在黑暗中看不到表盘,但他知道秒针还在走,无声地、持续地、不会停。就像沈屿坐在咖啡店角落的时候、站在废弃码头的时候、在纸条上写字的时候——那些时刻也是一样,无声地、持续地、不会停地在他心里走着。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手腕内侧那块表背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贴在皮肤上的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像一只刚刚握过的手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