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四。
那天江东市突然降温,天气预报说是倒春寒,最低气温降回了五度。咖啡店里的暖气开了一整天,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陆铮下午正在吧台后面冲煮一批新到的曼特宁豆子,豆子的焦香在暖气里散得很慢,浓稠得像一层可以被切开的固体。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沈屿,因为平时这个点来的人里只有沈屿会推门之后先在门口站半秒,让眼睛适应室内光线。但今天推门进来的人没有站半秒,他直接走了进来,步子很快,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径直走到了吧台前面。
是陈凡。
陆铮认出了他——之前在在赵铁生办公室的旧照片里见过他穿警服的样子。但今天陈凡没有穿警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吧台前看着陆铮,目光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压得他的眉眼都比平时沉。
"陆铮。"陈凡说。他叫名字的时候没有加姓,语气是一种"我认识你"的笃定,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会用的口吻。
陆铮放下手冲壶,看着陈凡。"你从江苏过来的?"
"今天早上到的,赵队让我来送一份材料。"陈凡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吧台上,但他没有松手,手指按在信封边缘,"但我在送材料之前,想先问你一件事。"
他松开手指,把信封推到陆铮面前。陆铮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照片的边缘,最上面一张被折出了一个角,露出画面的一小部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侧影,站在灯光昏暗的室内,手边有酒杯和玻璃瓶的光泽。
"你打开看看。"陈凡说。
陆铮把最上面那张照片抽了出来。照片拍摄的角度是从远处偷拍的,背景是一个装修豪华的会所包间,暖色灯光、大理石桌面、几瓶打开的洋酒。画面中央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的脸被拍到了四分之三的侧面——轮廓硬朗,戴着一枚铂金戒指,无名指的位置。他旁边坐着一个人,灰色高领毛衣,侧脸对着镜头,手里端着一个高脚杯,嘴角有一个不大的弧度,像在说话。
是沈屿。照片里的沈屿跟他平时在咖啡店的样子完全不同——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像在一个不需要防备的地方坐着。那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的手放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距离他的肩膀很近,近到可以算作半揽。
陆铮的手指捏着照片边缘,指腹微微陷进相纸的光面里。
陈凡看着他的反应。他往吧台的方向靠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的边缘都很锋利:"这张照片是三天前在江东市一家私人会所里拍的。穿黑西装那个是'老鬼'——华兴集团的最高层。沈屿在他旁边坐着,距离不到一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铮没有抬头。他看着照片里沈屿的侧脸,那道被会所暖光照亮的轮廓线。他知道沈屿在"做任务",但他不知道这个任务的内容是坐在老鬼旁边、肩膀距离不到一拳、端着一杯酒笑着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心口为什么会发紧——不是因为怀疑沈屿背叛了谁,是因为他看到了沈屿的"另一面"在照片里被固定下来的样子。那个姿态松弛的、穿着高领毛衣靠在老鬼旁边说话的人,是沈屿在黑暗里穿了很久的一件外衣。他穿着那件外衣的时候,谁都不认识里面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