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把纸折好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再锁进床头柜。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赵铁生说过"孤岛"的父母是被华兴集团报复杀害的。沈屿的父母也是被杀的——只是他没有明确说是被谁。但"十五年前"这个时间点,和陆振国追查华兴集团受伤的时间几乎重合。陆铮记得他父亲说过,当年那起案子害死了两个家属,一个是警察的妻子,一个是律师。
两份信息叠在一起,重合度太高了。陆铮几乎可以确定——沈屿就是"孤岛"。但他不能直接问沈屿"你是不是警方卧底",也不能跟赵铁生说"我猜沈屿就是孤岛",因为赵铁生说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孤岛的身份,如果陆铮"猜"对了,赵铁生就必须承认或者否认,这两种情况都会破坏保密原则。
所以他只能等着,等沈屿自己说。或者说,等沈屿用他认为陆铮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
那天晚上陆铮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只把沈屿当成"目标"。他开始把沈屿当成一个人——一个有父母的儿子、有一个在戒毒所的弟弟、有一双空了很久的眼睛。他决定在下一次见面的時候,告诉沈屿一些事情,不多,但够对方明白"我也有过去"。
周六下午,沈屿又来了。这次他来的时候店里人多,他没有坐角落,直接走到吧台前面,点了一杯美式。陆铮做咖啡的时候,沈屿靠在吧台边上,看着窗外,像在等什么。陆铮把杯子递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我父亲也是警察。"
沈屿的手顿了一下。他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然后说:"那他现在?"
"活着。腿受过伤,退二线了。"陆铮说,"我母亲是法医。"
沈屿端着咖啡杯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放下,看了陆铮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和之前都不同——没有试探、没有计算、没有隔着一层玻璃的距离感。他看了陆铮整整三秒,然后说:"那你走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还是他们让你选的?"
"自己选的。"
沈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端着咖啡去了角落。但那天下午他在店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比平时多了一倍。他走的时候在吧台上放了一张纸币,下面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我爸是重庆人。我妈是宁波人。我弟叫沈峻川。我叫沈屿。陆铮,你记住这些。"
陆铮把那张纸收进围裙里。那张纸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陆铮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它重得很,重得让他鼻子发酸。沈屿在那几行字里把最后一点防线推过来了——他告诉陆铮他叫什么、他弟叫什么、他爸妈是哪里人。一个卧底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些。一个卧底会把所有的个人信息都藏得死死的,因为那是线索,是弱点,是敌人可以用来刺穿他的针。
但沈屿告诉陆铮了。
陆铮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表情,赶路、回家、等红灯。他想在这些面孔里找到沈屿的影子,但那个人已经走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不留痕迹。
他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月亮很圆,光却不亮,像蒙了一层灰纱。他看着那个月亮,想起沈屿说过他爸是重庆人、妈是宁波人,一个是山城一个是水乡。沈屿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之间长大,身上混合了山的硬和水的柔。平时看起来冷得像一块石头,但掀开一角,底下全是流动的、柔软的、湿润的东西。
陆铮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沈屿的字写得不算好看,横竖之间的间距不均匀,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会被风吹走。他看着那个"沈"字的一横,起笔处有个小小的回锋——那是练过字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把纸条放回去,往出租屋走。走到楼下的时候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垃圾桶旁边,今天它旁边多了一只更小的橘猫,两只挤在一起取暖。陆铮蹲下来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中午没吃完的半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大猫警惕地看着他,小猫已经凑上去吃了。
陆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楼去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赵铁生的消息:"上次地图标记点已确认,确实有制毒活动。已安排监视。你那边怎么样?"
陆铮回复:"目标主动透露了个人信息。确认高度匹配。另:咖啡店周边有监视,两人以上。建议情报传递改道。"
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到桌上,然后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黑色河流。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那张纸条,又打开看了一眼。
"我叫沈屿。岛屿的屿。"
陆铮在黑暗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它收好了。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