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像一句随口的夸奖,但陆铮听出了底下的重量。在那个人人都带着面具的地方,沈屿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话了——不是为了传递情报、不是为了试探立场、不是为了布设陷阱。他只是在告诉陆铮:你煮的咖啡好喝。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你会不会转头就把我卖出去——你煮的咖啡好喝。
陆铮看着他湿透的外套和被水浸得发皱的袖口,然后转身走到吧台后面。他打开咖啡机,把加热好的蒸汽棒放进钢杯里。奶泡旋转升腾的时候他侧过头说:"你伤又裂了。先坐着。"
沈屿没动。陆铮端着做好的热牛奶走过去,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温度透过杯壁传递过去,沈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陆铮说:"坐下,我帮你处理伤口。"
沈屿这次没有拒绝。他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把湿外套脱掉。里面的黑T恤左肩位置果然又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纱布歪了,边缘翻卷起来,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皮肉边缘。陆铮拿着急救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盖子,用镊子夹了一块新的纱布。
"我自己来。"沈屿说。
"你手抖。"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是失血、还是连续几天的精神消耗。他没再坚持,把肩膀转过去对着陆铮。
陆铮拆纱布的动作很轻。他用剪刀剪开旧的医用胶带,把染血的纱布一层层揭开。伤口的边缘有些发白,是长时间浸水导致的,中央那道三四厘米长的划痕没有发炎,但边缘有点红肿。陆铮用碘伏棉球沿着伤口边缘擦了擦,然后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贴上,用胶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沈屿没有出声,但他在陆铮用棉球擦拭伤口的时候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很快放松。陆铮注意到他攥着裤腿的手指关节泛白,但没有喊疼。
"好了。"陆铮把急救箱收起来,放到一边。他看着沈屿:"你这伤再不处理会有问题。去医院。"
沈屿说:"不能去。"
"为什么?"
沈屿没回答。他把外套重新穿上,动作有点慢,左肩的活动受限。穿好之后他端起那杯热牛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说:"陆铮,你知不知道你这家店外面现在有人在看。"
陆铮的心跳漏了半拍。他说:"什么?"
"你右前方那栋写字楼,六楼左边第三扇窗户。有人在拿望远镜看你这家店的门口。不光是今天,上周你关店之后他们还拍了你的照片。"沈屿的声音很轻,语速均匀,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你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们会跟出去一段,到你上地铁就停。"
陆铮没有转头去看那扇窗户。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整理急救箱的搭扣,但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有人在监视咖啡店,而且是长期监视。这意味着集团在同时盯着他和沈屿,但也许盯着的方向不一样:盯着他是为了看他会不会"背叛",盯着沈屿是为了看他会不会在咖啡店里暴露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陆铮问。
沈屿把牛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他站起来,看着陆铮说:"因为我来看你的时候,得先绕过他们。"
这句话像一把很小的钥匙,在陆铮心里某扇门上拧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沈屿已经站了起来,半干的头发垂在额前,在射灯的暖光里显出一种不真实的气息。沈屿低头看着他说:"下周二下午四点,老地方。带一件厚衣服。这次是真的。"
他往门口走,经过吧台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伞放在吧台上。"你的伞。"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雨还在下,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水幕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黑。
陆铮拿起那把伞。伞柄是黑色的,握柄处有一小块温热的余温,是沈屿手心捂出来的。他把伞撑开,伞面内侧夹着一张很小的纸条,用透明胶带贴着,上面写了一行地址和四个字:"备用出口。"
陆铮把纸条取下来折好收进口袋,把伞合上挂回门边的伞架上。然后他走回吧台后面,关了灯,锁好门。走进雨里的时候他没有撑伞,让雨水直接打在脸上。凉意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让他从里到外清醒了一遍。
他拐进巷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六楼左边第三扇窗户,灯是黑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他没有再抬头看第二眼,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雨幕中。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在被雨水泡得发潮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把纸条上的地址抄进了笔记本——一个江东市郊区的仓库地址,紧挨着之前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废弃工厂。"备用出口"四个字,说明这个仓库是用来在紧急情况下撤离的通道。
沈屿在一步步地给他铺路。从保温杯到地图,从皮夹克男人到备用出口——每一步都精确得像在下一盘棋。而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在把陆铮往"自己人"的位置上推。
但陆铮还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棋子还是棋手。他只知道,沈屿在那张桌子上坐下、让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手虽然抖,但眼神没有躲。一个撒谎的人眼睛会躲,一个害怕的人眼睛会缩,但沈屿没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陆铮脸上,安静而直接,像在说"你可以看到我,我不怕被看到"。
陆铮合上笔记本。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最后只剩屋檐滴水的节奏声。他在黑暗中坐到天亮,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