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2章 楔子（下）

可陆铮现在觉得自己才是被照亮的那个人。

他走回吧台，把用过的滤纸扔掉。沈屿在角落里喝咖啡，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书，偶尔用笔在页边写几个字。陆铮透过吧台上方的镜子看他，看到他低垂的眉眼、翻书时微微翘起的小指、喝咖啡时会先吹一口气的习惯——这些细节像咖啡渍一样，一点点渗进陆铮的生活里，洗不掉了。

三点五十八分。陆铮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上周的今天，沈屿也是这个点来的。他给自己煮了一杯浓缩，端到沈屿对面坐下。沈屿没有抬头，但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忙完了？"沈屿问。

"嗯。"

"今天有月亮吗？"

陆铮转头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还是灰白的，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暗蓝，有一颗星挂在很远的楼顶上方，亮得不太真实。

"快了。"

沈屿合上书，抬起头看向窗外。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城市的天际线叠在一起，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陆铮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到一个词——孤岛。

茫茫大海里的一座孤岛，没有人能靠近，他也不让人靠近。但岛上有光，是灯塔照过去的。

"沈屿。"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沈屿转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你希望我来吗？"

陆铮说："我希望。"

沈屿没回答，但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一滴不剩。

那天晚上，陆铮打烊后坐在沈屿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从楼群之间升起来，又大又亮，像一颗悬在头顶的心脏。他拿出手机给赵铁生发了条消息："目标已接触，关系稳定，下一步待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陆铮，你是灯塔，他是孤岛。灯塔应该照亮孤岛，而不是……"

而不是沉进海里去。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因为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把他的倒影打碎了。

陆铮起身收拾吧台，把沈屿用过的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杯壁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咖啡渍，他擦了两下才擦掉。然后他关了灯，锁好门，走进雨里。

雨不大，但他还是淋湿了肩膀。走到街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的方向——深绿色的雨棚下，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

沈屿靠在墙上，手里没打伞，头发湿漉漉的，像是等了很久。

他看到陆铮回头，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了过来。陆铮接住，是一颗糖，橘子味的。

沈屿说："你生活太苦了，偶尔要加点糖。"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背影模糊成一团灰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铮站在原地，握着那颗糖，站了很久。直到雨彻底停了，月亮重新露出来，他才低头看了看手心。糖纸是亮橙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

那天晚上，陆铮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座岛，岛上有灯塔，灯塔的光照得很远很远，远到海平线的另一头。他站在塔顶往下看，海面上站着一个穿黑色衬衫的人，抬头看着他。

那个人说："陆铮，你找到我了。"

陆铮说："我一直都在找你。"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陆铮睁开眼睛，看到床头柜上那颗吃完的糖纸还摊在那里，亮橙色的，像一小片阳光。

他拿起糖纸，放在阳光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夹进了值班日志的最后一页，和那个日期——初见沈屿的日子——写在一起。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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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