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忽然诡异地暧昧了起来。
云九遐揩净了宁焕玉面上的血污,按住了她不时抽搐的肩膀,抬头看向了希夷,而后也学着奚江月之前的做派,屈膝跪倒。
他的脊背剧烈颤抖,却还是竭力稳住声线,高声道:“求公子开恩,救救我师姐”。
“你们太虚宫的执事长老,真是老眼昏花!”希夷满脸轻蔑,先是冷哼了一声,而后盯着云九遐的眼睛,继续道,“你可知道你这师姐,是至贱至淫之造物,逆道乱常、蔑伦悖理,是个最为低贱、最为下等的半妖?”
云九遐沉默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云九遐早在幻境中看到她那对妖异的瞳眸之时,便已经知道了。可是,血脉、出身、样貌、家世,又有哪个是自己能选择的?只是因为血脉驳杂便要她终身背负卑贱的骂名,为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难道这公平吗?
“即便如此,师姐她,仍是我太虚宫外门首席大弟子……”
见云九遐不再瑟缩着身子,语气竟还罕见地强硬了几分,希夷笑意加深,慢悠悠地问道:“那昌阳王氏的嫡子,和她,若是只能活一个,你猜你们太虚宫的那些老不死的会怎么选?”
“这……”云九遐一时语塞。
希夷摩挲着自己墨玉面具的下缘,眯眼看着云九遐,又问:“你呢,你又会怎么选?还要为了保下你师姐,而错失攀上昌阳王氏的大好机会吗?”
不待云九遐回答,奚江月先连忙“哎”了一声,朝着希夷远远一拱手,扬声道:“公子——!公子听我一言!”
听到希夷有此一问,在不远处假寐的王清泰也不免悚然一惊!
方才异变频出,王清泰一直伏在地上装死,其实早已暗中恢复了几分气力。
想到自己平日里对那云九遐的跋扈行径,不是冷讥热嘲就是破口怒骂,估计早就被这个泥腿子记恨上了,眼下不得不想自救之法了!
奚江月一溜小跑过来,正色道:“公子,公子不可啊!王清泰若就这么死了,就太可惜了!”
闻言,云九遐眼神中流露出一分愧色,看向奚江月,心中暗道:奚道友和她师兄,竟都如此急公好义,令人佩服,可惜也是个泥捏的菩萨。
唉,一早便知,修行求道、多有磨难,可对于我们贫苦出身的人来说,这磨难未免也太多了些。
现在,连奚道友都要为他求情吗?这天道,莫非只是世家贵胄的天道吗?
希夷垂敛眼眸,并未看向奚江月,只是声音中多了几分讥诮:“可惜什么?就因为他出身昌阳王氏?”
“当然了,公子!别的不说,众所周知,昌阳王氏之所以能百余年内成为黎国世家,正是因为王清泰的祖父曾在崆峒胜境的玄武岛,获得了一部《龟甲玄功》,不但大大延长了寿元,防御力也大大提升,寻常法器根本难以破除其周身防御,遑论杀了他!所以他才苟到金丹,而后他们这一支才被琅琊王氏认回,受了荫庇!”
“所以?”
奚江月笑着搓了搓手,说:“小的听闻公子擅炼剑丸,若留王清泰一命,待他修炼的《龟甲玄功》小成之后,用来试剑,那可再合适不过了!”
希夷:“……甚好。”
云九遐:奚道友你,你根本不是泥菩萨,你可真是个活阎王啊!
王清泰心中暗骂:“想拿小爷的命做买卖?做梦!一个老畜生,一个小贱人,一个狗奴才,遇上你们算爷晦气!”
他咬了咬牙,抢先自芥子戒中拈出一张传送符,又借着袍袖的遮掩,暗自将灵力注入传送符中。
他要逃!一定要逃回宗门去!他王清泰绝对不可以死在这里!
可就在符纹、地气与他的内息相连接的瞬间,王清泰忽觉臂下一凉,这才惊觉:
自己捏住符纸的手肘之下,竟不知何时已分了家!
怎么可能!
痛!好痛啊!小爷的手!
王清泰吃痛之余,符阵,发动!他只觉自己如同被胡乱收起的线团,被绞入了传送阵之中。
倏忽间,王清泰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只余一截小臂,“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云九遐猛然看向希夷,瞳孔微缩,上半身登时紧绷了起来。
希夷对着自己并起的食指与中指轻轻吹了一口气:“你看他,也不同大家道个别,说走就走,真是失礼。”
说话间水雾又起,希夷不再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反倒是在云九遐面前站定。
他一手托肘,一手支着下颌,神色散漫,盯着云九遐说:“你看你,磨磨蹭蹭的,这下好了,他逃了,你也没得选了。”
云九遐咬了咬下唇,恭恭敬敬地磕头,道:“可否用我的命,来换我师姐一命。”
“哦?”
“她,小师姐她单纯稚朴,赤子之心,入门这几年一直待我极好,也从未因我出身贫苦、无父无母而看轻我、作践我……”
“你倒是情深义重。”希夷似笑非笑地将目光落在宁焕玉的面上,问,“为了这个半妖,值得吗?”
云九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着低头,做出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轻声答道:“不必问了。”
闻言,奚江月的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暖意。
在原剧情中,二人辗转回到太虚宫之后,云九遐便自请下山,四处游历,只为了寻到那株能恢复宁焕玉神智的玉绶悬金铃。
可是他颠沛数年后,终于带着玉绶悬金铃的残枝回到山门之时,才发现,宁焕玉早已成了战场上难以分辨的残尸败蜕、一聚枯骨,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成了宗门中的忌讳之禁。
无人感谢她,无人在意她,甚至无人记得她。
后来他叛出太虚宫,转投在希夷麾下,旁人皆说他是剑道修行阻滞,转投邪魔外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为自己的小师姐,立一块墓碑。
希夷上下打量了云九遐一番,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眨眼间,他又站到了奚江月身后,两臂一伸,笼住了她捧着蜃珠的手,远远看去就像是从背后环抱住她。
奚江月不由得浑身僵直,只感觉到希夷似乎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一直端着蜃珠做什么?这珠内有洞天,灵气充盈,可是个疗愈伤势、温养神魂的好去处。”
他的手掌覆盖着奚江月的手,将灵力缓缓注入其中,只见那原本流光溢彩的宝珠,忽然收敛了全部异色,而后吐出一道白芒,映在了陷入昏迷的奚疑额前。
白芒消散之后,奚疑竟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玩吧?”
奚江月诧异回头,惊道:“啊你,您,您是把他,收摄到珠中了?”
希夷笑而不语。
“公子真是菩萨心肠,那,您再把他放出来我看看?”虽然希夷说那珠中千般万般好,却也不敢保证他还有没有憋着什么别的坏。
闻言,希夷前一刻还是言笑晏晏,转眼间眸底又没了笑意,道:“你不信我?”
奚江月又笑着恭维了希夷两句,见他还是油盐不进,她便忽地两手一沉,同时双腕向外格挡,顺利挣开了他环绕着的手臂,又速度极快地反过身来,将手中的蜃珠抵在希夷的额前,大喊一声:“收!”
可那宝珠未再射出白芒,希夷额前顶着珠子,微微歪头,视线从珠边滑向她的眉间。
奚江月原本僵硬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希夷却未气恼,只是笑了笑,说:“我竟忘了,你是个尚未开脉的凡人,而这元蜃心法要筑基之后方可修行,难怪你不得要领。”
奚江月别开目光,有些尴尬地挤出一笑,嘴上念叨着“确实确实,惭愧惭愧”,心里却在复盘失败原因:这宝珠竟然是需要灵力催动的半自动货色,啧,而且下次应该要先打掉他的面具再收!
“为什么你不相信,其实,本座是个好人呢?”
希夷抬手打了个响指,倏忽之间,漩水河面水汽蒸腾,发出了犹如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中的声音,滋滋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以他为中心,肉眼可及范围之内,水面竟然凭空下降了几寸!
与此同时,他额前的蜃珠又射出了几道白芒,在二人身侧上下穿梭、穿云破雾,而后又四散飞去,将其他人笼罩其中。
奚江月转头一看,白芒落处,竟是将宁焕玉、云九遐、流珠以及水下的玄冰棺全部收进了珠中!
现下此地,除了希夷与自己二人之外,再无其他活人,甚至尸体也无。
不知道希夷此举用意为何,她心中难免讶异,一抬头却对上了希夷那幽深的眼睛,他眸光闪烁似乎挟带着凛冽寒意。
她暂时打消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想法,趁他现在心情还好,绝对不能再自寻死路!
奚江月只能万分郑重地将宝珠捧回手心,动也不敢动,感觉怎么摆放都不太妥帖,似乎这宝珠变成了个烫手的山芋。
“珠内自成一界,以你之力,还扰动不了那一隅洞天。”
奚江月这才长出一口气,便一手握着蜃珠,甩了甩略微有些发麻的另一只手,打算将它揣进兜里。
希夷又补充道:“但这蜃珠乃是洞天的瞻敬之门、归依之所,若是被打碎,他们可就……”
奚江月又再次紧张起来,掌心合拢,将蜃珠紧紧包覆其中。
希夷从她手中拿起蜃珠,在掌中随意掂了掂,似乎是在估量珠子的斤两。
在珠子被抛高的时候,奚江月冷汗都快从额角流下来了,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护住。
见状,希夷却笑了起来。
“若你修行速度快的话,你珠中的同伴,还能捡几个全须全尾的。”
他将蜃珠重新放回奚江月的手中,轻拗指节,掸了掸袖摆之后缓缓起身,随手将一枚玉符扔给她,道:“好了,本座还有要事要办,你拿到地图后便捏碎这个玉符,本座自来寻你。”
奚江月本以为自己只需要当个情报贩子,没想到他还想要自己当向导!设定里就一句话的情报,光靠自己哪能找得到啊!
“啊,这,小的哪有这个能耐,小的只知道地图在暨阳城拈花湾中,以公子之能,去一探便知。”
奚江月见他面色一沉,赌咒立誓的话也是张口就来:“小的不敢欺瞒,若我有半句虚言,您大可以把我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本座要你的脑袋何用?”
察觉到希夷的语气略带不悦,奚江月的脸都快笑烂了,道:“实在是小的无法进入这拈花湾的地界啊,您也知道,自从觉空法师推演出「饮光决」后传法于世,他那悟道之地便被万法宗划入宗门界中,设下阵法阻挡我等凡人进入。”
“啧,麻烦,倒不如听了那姓郭的,把你炼成尸傀……”
奚江月急了,连忙打断:“万万不可,尸傀蠢钝无比,小的这身虚体弱的,地图若让他人抢夺了去,更是坏了公子筹谋啊!小的虽说天资愚钝,但若公子愿等小的引气入体后同去,才更为妥帖!”
希夷冷哼了一声,抬手而起的刹那,奚疑和云九遐便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二人的脖颈均被希夷单手扼住、离地提起,奚疑常年苍白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了色彩,却是骇人的青紫色。云九遐的双腿不断踢动着,看着却像是无力的婴孩。
“本座倒是愿意等你开脉,只是你的同伴们,不知道还有没有命等。与其给他们不切实际的期待,倒不如……”
奚江月的脑子疯狂运转,连忙大喊:“杀不得啊!公子,公子不如留他们一命,差遣他们同我一道去寻地图,也好助公子大业早成,一统九州四海!”
希夷思索片刻,道:“也好,那你选一个吧,要选谁陪在你身边呢?”
奚江月心中狂骂:希夷你这个有人生没人养的狗东西,天天让人选,送命题很好玩吗?
正当她心头大震、犹豫不决的时候,奚疑从昏迷状态缓缓睁眼,他在铁掌钳制之下竭力扭过头来,满是红色血丝的双眼十分安定,微笑着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完整的音节。
奚江月看懂了他的意思,他要用自己的命救下云九遐,但是她怎么忍心!死脑子快想啊!
她斟酌再三,抬手指向奚疑,沉下声说:“公子,南明离火,寄于他身。身存则火生,身死则火灭。”
“所以,我选他来陪我。”奚江月突然改换了指尖的方向,径直地指向了云九遐。
希夷幽晦的目光直直地望向她,笑意却不及眼底,继续道:“你啊你,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如此简单好懂,怎么让本座放心留你一个人呢?”
他漫不经心的嗤笑一声,尾音骤然扬起:“不过,还是听你的。”
奚江月只感觉心头血气激荡,眼前一闪,待她再定睛时,希夷的左掌之下,原本奚疑所在之处,便只留下半截血肉模糊的残颈,飞溅满地的碎肉骨屑!
什么?怎么会?
奚疑他,就这么,死了?
就因为自己想要以利诱之、以害驱之,但希夷看破了这一点,所以索性直接杀了他?怎么会,刚刚他明明说“白莲教余孽的性命,对他有大用”!
奚江月耳边似乎能听到他的血浆和脊液还在沸腾作响。
她不由得退了半步,跌坐在地,双目失神地喃喃道:“不是,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何其愚蠢!何其讽刺!自以为是的权衡利弊,自以为是的利害剖析,却化作了最后一道催命符。
那句玩笑般的 “师兄”还没唤得顺口,声音在她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刚刚发出来,就被腥甜的血气堵了回去。
“后悔啦?”
希夷将手中的残颈和云九遐都扔了出去,在衣缘处随意揩了一下手上的血迹,在奚江月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捏着她的下颌,指尖微微摩挲,似乎在感受着她皮肤的纹理与质感。
直到看见奚江月空洞死寂的眸中,灼起不再掩饰的怒火与悔恨,他才眯着眼睛笑道:“很好,这样才对,这样的眼神才像个人!”
“而不是只有,造物者的俯瞰、天外客的疏离。”
奚江月闻言,猛地抬头,下意识以为这传言中能窥视天机的希夷看透了自己的来路,一时间浑身绷紧。
“你说得对,身存则火生,身死则火灭。”希夷打了个响指,便见那满地的残肢被黑色的熊熊火焰包裹、吞噬。不多时,一个骨瓷娃娃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他随手一捻,便见一蓬白色火焰在瓷娃娃的内里燃了起来,虽微弱,却不熄。
“那这身体,本座炼了不就得了?”希夷盯着掌中猎猎摇曳的白焰,满意地说道,“你刚刚的表演很精彩,这个,便赏给你了。”
说罢,他屈指一弹,瓷娃娃的脑袋便与身体分了家,掉在地上弹了开来,又骨碌碌连滚了几圈,停在了奚江月的膝前。
瓷娃娃的脑袋沾满了泥沙,却朝她眨了眨那凸起的豆豆眼。
“就让他陪你吧,也算从了你的本心!毕竟,本来你也想选他的。”
奚江月颤抖着双手,将娃娃脑袋捧起,轻轻拭去脏污与沙土,一滴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好了好了,”希夷轻拍她的脑袋,凑近她耳畔,眼神却仍落在远处的虚空,低声安抚道:“血肉化入息壤,神魂存于玉膏,世上何人有此待遇?于他,也是幸事。”
希夷拨开奚江月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轻柔地替她绾了一个髻。他手中的骨算筹化作一支玉色莹润的发簪,冰凉的簪身贴着奚江月的颈间缓缓滑过,留下了浅浅的红痕,像是为她系上了一条赤色的绞索。
“为什么替他哭呢?明明,你们根本不是师兄妹。”
他将那支玉簪缓缓推入她的发间的时候,奚江月只觉凉意顺着头皮蔓延至全身。
“你说,这世上会有人为我哭一场吗?你愿意吗?”
奚江月不答。
希夷也不气恼,只随手拨弄了一下形如月桂枝的发簪,转身说道:“好了,本座还要去捉那两只小老鼠。你啊,地图、玉符,可记住了?”
“不敢忘。”
“很好。”
奚江月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强行抑住肩臂的颤抖,抹去眼泪,眼神克制到像是淬过火的利刃,说道:“只要捏碎玉符,你就会出现,对吗?”
希夷:“当然,本座一向信诺。”
奚江月:“不会让你等太久。”
【第一卷完】
奚江月可算是能正经开始修仙了!
第一卷真是给我写爽了,虽然知道读起来爽感不强(反思)。
毕竟第一卷是本人的梦境引发的灵感,可以说是为了一碟醋包的饺子(小鲤鱼和蜃妖就是那碟醋),我保证我不会再修再改了!
虽然有朋友说第一卷看得迷迷糊糊的,甚至说梗很无聊还不如写《糟了我穿成了反派的痔疮怎么办?》,但我不要写这个啊!
我争取从第二卷开始,在之后的剧情调度上让大家爽到!(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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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息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