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等晴 第1章 第 1 章

二零二六年，上海的秋，来得比往年更缓一些，没有北方秋日的凛冽，也不似香港那般常年温润，带着一种独有的、清清淡淡的疏朗，连风拂过枝头的力道，都显得格外温柔。

复旦大学邯郸校区的主干道上，梧桐叶还没彻底落透，半黄半绿的叶片密密匝匝挂在枝头，风轻轻扫过，才慢悠悠飘下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光洁的柏油路上，层层叠叠铺出一层薄而软的金，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是独属于沪上深秋的氛围感。

午后的阳光不算烈，透过层层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暖融融的光落在肩头，却驱散不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清寂。理学院的交流接待点，就设在这片梧桐树荫下，几张长桌整齐摆开，铺着素色亚麻桌布，上面规整放着签到本、黑色签字笔、瓶装矿泉水，还有一叠印着复旦校园地图与交流日程的指南，没有多余的装饰，简洁又大气，透着高校独有的沉稳气质。

谢晴就站在长桌旁，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黑色签字笔，笔身是磨砂质感，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稍稍能稳住心神。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修身西装套裙，面料挺括，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清瘦，没有多余的装饰，简约又干练，长发被一根素色发簪简单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侧脸，妆容清淡到近乎素颜，只唇上涂了一层近乎裸色的唇膏，遮盖住原本略显苍白的唇色，整个人看着沉稳、专业，又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像一层薄薄的壳，将她与周遭的热闹隔离开来。

作为复旦理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谢晴的学术能力向来备受认可，可她性子偏淡，不爱扎堆闲聊，也不擅应酬，平日里除了上课、做课题、泡实验室，很少参与同事间的闲谈，在院里算是低调到极致的存在。此刻身边几位同事围在一起低声寒暄，讨论着这次港大交流团的行程，还有院里后续的学术安排，她也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偶尔被问到才淡淡应上一两句，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远处的校门方向，可眼底深处，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连肩线都微微绷着，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局促。

今天是港大理学院交流团正式到访复旦的日子，院里特意安排了她和几位资深教师一同负责接待，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任务，换做其他外校交流，谢晴绝不会有半分异样，可这一次，她从早上睁开眼看到日程提醒开始，心里就一直压着一股沉滞滞的情绪，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让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连平日里最习惯的备课工作，都频频走神，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不是怕接待工作繁琐，也不是怯于应对外校的同仁，更不是担心学术交流上的对接，只是心里隐隐有个名字，像一根埋了多年的细刺，扎在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这么多年，她刻意回避，刻意遗忘，以为早已将那根刺拔去，可直到前几天看到交流团名单的那一刻，她才明白，那根刺从来都没离开过，稍稍一碰，就牵扯着心口发闷，连带着呼吸都带着涩意。

那个名字，是苏雨姿。

这三个字，在谢晴心底藏了整整六年，从二零二零年她以武汉状元的身份考入港大，初见苏雨姿的那一刻起，就深深烙在了心底，再也没能抹去。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她最好的青春年华，最纯粹的心动与欢喜，最隐忍的爱意与委屈，全都和这个名字紧紧绑在一起。

二零二四年的夏天，她拖着偌大的行李箱，悄无声息离开香港，没有告别，没有留言，拉黑了苏雨姿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邮箱，甚至注销了当年在港大专用的社交账号，用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斩断了和苏雨姿有关的一切牵绊，那时她以为，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毕竟，一个留在香港，深耕学术，年纪轻轻就成为港大理学院的骨干教授，在学界备受瞩目，清冷自持，遥不可及；一个回到内地，辗转来到上海，进入复旦任教，埋头工作，刻意避开所有与香港相关的人和事，刻意封存所有过往，本该是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安好，再无瓜葛。

可世事就是这般无常，兜兜转转，还是让她们在这座她特意选择的、远离香港的城市，迎来了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前几天院里下发交流团成员名单时，谢晴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课题数据，同事林晚拿着文件兴冲冲走过来，笑着跟她说起这次交流团的阵容，念叨着“听说这次港大带队的教授特别厉害，年轻有为，跟你差不多大”，说着就把名单递到她面前。谢晴原本没在意，可目光扫过文件顶端的名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指尖冰凉，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屏幕上的数据表格瞬间变得模糊，耳边林晚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只剩下“苏雨姿”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林晚是她同系的同事，也是整个院里唯一跟她走得近、知道她些许过往的人，性格爽朗直球，心思通透，嘴稳心细，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格外细腻，察觉到谢晴的异样，立刻收了笑容，轻声问她怎么了。谢晴当时只是强装镇定，弯腰捡起笔，淡淡说了句“没事，只是有点意外”，便再也没多说一个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息。

林晚看着她的神色，心里隐约猜到几分，也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要是不想接待，我去跟张院长说，换个人就好”，谢晴却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知道，逃避没用，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更何况，这是工作，她不能因为私人情绪，推脱分内之事。

就这么熬了几天，终于到了交流团到访的这一天。

“谢老师，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林晚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把谢晴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谢晴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有，就是有点走神，没事。”

林晚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惫，没再多问，只是陪着她站在原地，目光朝校门方向望去，随口聊着天：“应该快到了，刚才院办发消息说，车子已经进校区了，这次港大交流团一共六个人，除了苏教授，还有一位温老师，是苏教授的同事，听说人很温柔，还有几个研究生，应该挺好相处的。”

谢晴没接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笔，掌心微微沁出薄汗，心跳却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连带着耳根都微微发烫。

没过多久，就听到校门口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身边一位男同事笑着说道：“来了来了，应该是交流团的车。”

谢晴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她抬眼，朝着校门方向望去，目光死死盯着那辆缓缓驶入的黑色商务车，手指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黑色商务车平稳地停在接待点不远处，车门打开，先是理学院院长张敬山，还有几位校方领导率先下车，随后，交流团的一行人，陆续从车上走了下来。

谢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快速搜寻，不过一瞬，就精准锁定了那个她记了无数遍的身影。

是苏雨姿。

时隔两年，谢晴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哪怕隔着人群，哪怕她变了些许模样，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依旧清晰无比。

苏雨姿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版型利落修身，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高挑，风衣随风轻轻晃动，透着一股清冷的疏离感，里面搭着一件纯白色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头发是简单的低马尾，发丝柔顺，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和清晰利落的下颌线，脸上架着一副细框银边眼镜，镜片薄薄的，遮住了她大半眉眼，却遮不住她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淡漠、沉静，像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岛，自带一层隔绝尘世的屏障。

她比两年前，看着更瘦了，肩线更显单薄，脸色也偏白，透着一股淡淡的病气，眼底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即便如此，她站在人群中，依旧是最惹眼的那一个，不用刻意做什么，就自带焦点，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港大校园里的身影，慢慢重合，又带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沧桑。

谢晴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乱了节拍，急促地跳动着，重重砸在胸腔里，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周遭同事的交谈声、风吹梧桐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苏雨姿两个人。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步，想往人群后面躲，想避开苏雨姿的目光，想装作没看见，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雨姿在张院长和同行人员的簇拥下，一步步朝着接待点走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从几十米，到十几米，再到几米，每一步，都像踩在谢晴的心尖上，让她浑身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雨姿的目光，似乎也在这一刻，越过人群，精准地朝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时间都像是静止了一般。

谢晴清晰地看到，苏雨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本淡然无波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有惊讶，有欣喜，有思念，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心疼，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便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的同事，没有任何异样。

可谢晴却懂，她太了解苏雨姿了，了解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了解她眼神里每一丝隐藏的情绪，那一瞬间的波动，骗不了人，也让谢晴的心，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与委屈，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想念，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慌忙移开视线，垂下眼睫，死死盯着桌面上的签到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失态，不能露出丝毫异样，不能让旁人看出她们之间的过往。

她们现在，只是复旦与港大的同事，只是工作上的短暂交集，仅此而已，过去的爱恨纠葛，都已经过去了，她不能再沉溺其中，不能再乱了阵脚。

张敬山院长率先走上前，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朝苏雨姿伸出手，语气亲和：“苏教授，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复旦，这段时间，可要麻烦你们多费心，多多交流指导。”

苏雨姿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伸手与张院长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浅，很快便松开，声音清淡，带着一丝淡淡的港腔，低沉悦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却又多了几分疏离：“张院长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后续还要麻烦复旦各位同仁多多关照。”

她的声音，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谢晴的心弦，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笔。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学界同仁，互相学习。”张院长笑着摆了摆手，侧身开始介绍身边的同事，“这位是林晚老师，负责这次交流的日常对接，有任何生活上的需求，都可以找林老师；这位是陈老师，负责课题对接；这位是……”

张院长一一介绍过去，苏雨姿和温以柠等人，都礼貌地点头致意，温以柠是苏雨姿身边的女同事，穿着浅米色连衣裙，气质温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格外亲和，她站在苏雨姿身侧，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谢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说什么。

直到张院长的目光，落在谢晴身上，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谢晴，谢副教授，是我们院里最年轻的骨干教师，学术能力很强，后续课题交流，主要由谢老师和你们对接。”

苏雨姿的目光，再次落在谢晴身上，这一次，她没有移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辨，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专注的、毫不掩饰的目光，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只剩下眼前的谢晴。

谢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苏雨姿的视线，脸上扯出一抹公式化的淡笑，语气平稳无波，刻意保持着礼貌的疏离，一字一顿地说道：“苏教授，欢迎来到复旦，后续工作，多多指教。”

她刻意用了最生疏、最客气的称谓，苏教授，而非当年在港大时，她怯生生喊的“学姐”，也不是后来朝夕相处时，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雨姿”，只是普通同事之间的客套称呼，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

苏雨姿看着她，沉默了短短几秒，那几秒的时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谢教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谢晴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是啊，好久不见，两年零三个月，整整八百多天，她们终于，再次见面了。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对峙，没有质问，没有埋怨，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两句客气到极致的寒暄，和一道横在两人之间，跨不过、也不想跨的鸿沟。

一旁的林晚和温以柠，都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林晚笑着打圆场，打破了这份凝滞的沉默：“原来谢老师和苏教授早就认识啊，那可太有缘分了，后续工作对接起来，肯定更顺畅了。”

谢晴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再次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梧桐树，不愿再与苏雨姿对视，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溃不成军，所有的伪装与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苏雨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谢晴身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温柔、专注，带着满满的思念与隐忍，才缓缓收回，跟着张院长一行人，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温以柠走在她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终于找到了，别着急，慢慢来。”

苏雨姿微微点头，没说话，可眼底的坚定，却愈发清晰，她找了谢晴两年，等了谢晴两年，念了谢晴两年，从谢晴不告而别的那天起，她的世界就成了一座孤岛，没有光亮，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等待与思念。她申请来复旦交流，甚至早已提交了留任复旦的申请，不过是为了找到谢晴，为了再见她一面，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为了告诉她，当年的疏离，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是怕自己的病情，怕自己的过往，耽误了她，伤害了她。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不会再退缩，不会再让谢晴从她身边离开。

一行人陆续离开，接待点渐渐空了下来，林晚走到谢晴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担忧：“还好吗？要是撑不住，我去跟张院长说，你先回办公室休息，后续的我来应付。”

谢晴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却依旧坚定：“没事，我能应付，这是工作，不能推脱。”

她弯腰收拾好桌面上的签到本和笔，将东西规整好，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跟着林晚，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个心跳失控、心绪翻涌的人，从来不是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那座孤岛，因为苏雨姿的出现，再次掀起了狂风巨浪，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过往，那些隐忍的爱意与委屈，全都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秋风吹过，梧桐叶再次飘落，落在她的肩头，又轻轻滑落。

谢晴抬头，望着前方苏雨姿的背影，清瘦而挺拔，眼眶微微泛红。

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终究是来了。

而她和苏雨姿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未解的心结，那些迟来的爱意与救赎，也终将在这座沪上的校园里，慢慢拉开序幕。

苏雨姿走在前方，微微侧过头，透过人群的缝隙，再次看向身后的谢晴，眼底满是温柔与执着。

她的孤岛，终于等来了属于它的晴朗。

往后岁月，漫漫时光，她会一直在这里，等她释怀，等她回头，等她重新走向自己。

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