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渠镇的冬天来得格外准时,今年依旧是在十一月上旬连下几天生冷的雨水,再续一段匆匆忙忙的降温,最多磨蹭三四个多云天,过冬的事就被草率得提上日程。
聚在家门院里搭牌九的几个老太太顿时添了棉袄变得臃肿起来,连带着身边桃酥饼子的几个小孩也变得行动迟缓,两步一踉跄,不出半天,护衣在水泥地上蹭得灰黢黢的。
“甜甜,衣服昨天刚给你洗干净,这才一天就被糟蹋成什么样,明儿你穿这身去学校里算了。”
叫甜甜的小女孩被摁回方桌前,不安分地摸了会儿幼儿园老师发的卡纸,扔下手里的东西又撒欢去。
“打小就一点没学习的料,坐不住,”甜甜的亲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青色的钞票,“去后头面馆给奶奶换点零钱去,换好了奶奶打牌赢钱奖给你糖吃。”
甜甜哼着不着调的儿歌,穿过墙根长青苔的巷子,一脚踢在地上乱扔的小广告册子里,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趴在面馆餐桌上画画的小身影应声探头往外瞧,顾不上捡起掉在地上摔断的油画棒,朝身后拖地的人影喊了声:
“妈妈,外头有人摔了——”
“谁啊?”
女人脱了手套,在围裙上胡乱揩了把手,大步流星地从昏暗逼仄的后厨走到门堂,“哟,这不是甜甜么,咋一个人跑出来了?”
她俯身把憋到脸红垂泪的小姑娘从水泥地上捡起来。
“摔着哪了,我看看?”
甜甜猛吸大鼻涕,硬生生给眼泪憋回去。
蓝梦云打了瓢水给她洗手洗脸。
甜甜没来过后厨,她一边擦眼睛一边好奇地打量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和柜子里一摞摞整齐码好的海碗。
蓝梦云给她拿了块金丝猴的奶糖,糖吃到嘴里小孩才回过神来自己有任务,从印着小猫脸的橙色护衣的兜里掏钱:“蓝姨,我奶让我找你换点零钱。”
“行,换多少?”
“全要零的。”
蓝梦云从柜台的圆筒里抓了一把钢镚塞进兜里,“数好了啊,一共十个,你们老师教过数数没?”
小姑娘抓了抓辫子的粉头花,朝这位面馆的店主嘻嘻笑,把两只黑黢黢的手也揣进小小的兜被坠得撑出缝边的白线。
“确认数好了?你在路上不许买辣条吃,知道没,别让你奶奶一会儿来找我说给少了。”
甜甜的奶奶,别人叫她四珍子,是这一片最会算的小老太,眼睛一瞥就能说出某家在几年几月在她的店里赊过几块几毛,也识得不少字会记账平账,最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八几年的时候,镇上小学校长亲自来请我教书,我没去。”
今天是星期六,学校放假,能招来生意的就是路口斜对面的城镇公交站。
半小时一班车,大部分是去城里买东西或走亲戚的同乡,下午没赶上饭点,偶尔才有两三个人在蓝梦云的面馆前停下来,揣着口袋招呼一声:“老板娘在不?来碗大排面,多加个荷包蛋。”
“细面粗面?”
蓝梦云转身给客人端碗,望见堵在玻璃门前犹豫的俩姑娘:“妹妹,别在外头冻着了,进来吃碗再走?”
站在门口两个人原本是犹犹豫豫的,来回的掏着口袋,估计身上的闲钱不多,二人望着走过来的店主,眼见得和她们年纪相仿,一时对她的热情面面相觑,嘀咕了一阵,才一口同声说:“我俩也来都要一碗,都要细的。”
“酱汤还是清汤的?”
“都要酱汤。”戴毛线帽子的姑娘小声开口,“我也多加个蛋。”
“好嘞,多一个蛋五毛钱,一共十四块五。”蓝梦云挽起马尾辫,扯下围裙,不忘招呼写作业的小女孩:“小乐,去收一下钱。”
“小姑娘真懂事,几年级了啊?”陌生女人笑眯眯地摸她的头。
“明年一年级。”小姑娘踮脚把钱塞进装钱的箱子里,严严实实的合上盖。
“还没上一年级就长这么高啊,以后不得打篮球去?”女人闲来无事逗她,“你叫小乐对不对?是哪个乐?”
“嗯……快乐的乐,就是这样的……”
她合上手里的绘画本,展示底下的名字那一行写笨拙却工整的铅笔字:
陆语乐。
“阿姨你们要等一下,我妈妈三分钟就能做好一碗面。”
“我就说生闺女是小棉袄,多贴心。”女人笑吟吟地扯了扯同伴的衣服。
隔着狭窄发黄推拉窗,她俩闲来无事便打量起在厨房轰鸣的油烟机声里独自忙活的老板娘。
蓝梦云熟练地捞起面条放进调好佐料的汤碗里,清水的寡淡和酱油的咸汤中和,她还不忘转身给另外一个锅里的三个煎蛋翻面。
“葱花香菜都要?”
“都要,”女人的视线小乐的图画上转回来,“哎,煎蛋全要溏心的!”
燃气灶的火烧的极其旺盛,煎蛋成色分分钟的事,客人话音未落,蓝梦云熟练地用锅铲抄起三个边缘微焦的煎蛋放进再风口处冷却的汤碗里。
她端上两碗热腾腾的汤面,“筷子在旁边筷笼里自己拿哈,辣椒醋全在桌上,想吃自己加。”
“老板娘你这一个人开店,不辛苦啊?你家男人呢?”
“不在家,去别处做工了。”
蓝梦云打量着两张陌生的面孔,不是本地人,她对这类问题早有一套自己编好的话术回应。
棕黑色的筷头轻轻一戳,金灿灿的蛋液流出,裹到根根分明的面条上。
“这是从哪里过来玩的?”她扫了眼脚边的两个手提袋子,鼓鼓囊囊的,估计全是衣服之类的行当。
“我俩都是外地的,调到这边中学来当老师,刚好路上碰到就结了个伴。”女人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面条,满足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还好我家有亲戚在这边,省的租房子费钱了。”
两人急匆匆地赶去学校报道,蓝梦云的店里又只剩下她和陆语乐。
不过她没落得太久空闲,晚上的饭点快到了,她点了一遍食材,切了一碗葱花生姜之类的备好,给陆语乐做了碗火腿肠蛋炒饭,检查了一遍学校里的作业,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店里的客人终于着末班车售票员的吆喝多了起来。
面馆是这条路上打头一家店,靠近十字路口的拐角位置,旁边挨着烤鸭店和卖炸鸡柳的。
虽然六渠镇上人不多,不过这里离镇上的小学和中学只有两步路的事,早上赶着上学的小孩都乐意过来,再加上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就附全是开服装店和超市的,从村里赶过来人没事都往这边挤,巴掌大的面馆里一年四季生意都忙得不行。
一碗汤底,多一分齁咸,少一分嫌淡,面条要有硬有软,肉沫子要炒的香,又不能加太多油,容易在汤里腻住。
接手面馆这么多年,回头客是见了一轮又一轮的。蓝梦云的妈妈据说以前是跟城里师傅学的,手艺比镇上其他开饭店的还要精进些,可惜命不好五十来岁得了脑溢血之后手脚就不利索了,留下这间老旧店铺给二女儿打理。
忘了说,蓝家曾经有两个女儿,蓝梦云是小的那个。
至于那位比她大两岁的亲生姐姐……蓝梦云摸了摸小乐的脑袋,被产后抑郁折磨了一年后选择跳河轻生,除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孩,什么也没留下。
幸好蓝梦云勤快聪明,虽然才二十来岁,一手好厨艺倒也没输给亲妈。
六渠的饭馆到处都是,能开得久的,除了这间面馆,还找不着第二个。
旁边一到放学就热热闹闹的炸鸡柳店是两年前才搬过来的,不知道能开多久。
后头的广场那边在盖一家新超市,镇上的卫生院最近也在翻新,晚上来吃饭的大多数是附近做工的,再加上服装厂下班的女人们拖家带口,一直热闹到**点蓝梦云才有空彻底喘气。她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挤上洗洁精,为每张桌子去一遍油,拖一遍地,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尽管她早早把小乐送回家睡觉,但心里不可能不担心一个刚过完七岁生日的孩子,叮了咣当地刷了碗,她收拾好两个满满当当的垃圾袋,顺手关了厨房和后院的灯,门外忽然鬼头鬼脑的探进一个瘦小的身影。
“现在还有吃的不?”声音沙哑,听得出是个小女孩。
蓝梦云放下手里的杂物。
她从没见过这小姑娘,也不知是从哪个石头缝冒出来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上头还粘着几簇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带进来的灰尘丝,身上穿了件极其不合身的黑紫色厚褂子,领子上铅笔痕似的污渍泛着光,褂子里头还套了件校服,校服里又是一件运动衫,帽子叠帽子,在背后拱起错落有致的一大团。裤子是起球的长裤,应该会比和脚上裂口的鞋子活得更久一点。
“有,想吃啥?”
一句“打烊了”被蓝梦云咽了回去。
她从不赶客。
小姑娘看着最多十五六岁,睛滴溜溜转,清了清嗓子:“那要一碗清汤面,什么都不加。”
她说标准的普通话,听着不像六渠本地的孩子。
还穿着校服呢,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收拾得这么这么窝糟,穿得比捡破烂的老李头还邋遢。
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别是和家里闹别扭吵了架。
蓝梦云望着面前翻滚的水泡发呆,不由自主地胡乱猜测。
附近街坊邻里的孩子她都熟得很,完全没见过这张灰黢黢的小脸。
难不成是工地上那群临时工带过来的家属?
“给你加个蛋好了,不多收你钱。”
关掉弥漫着84味的炉灶,天然气的鱼腥味短暂反扑。
“你自己一个人出来打工的?”
“嗯。”
白吃一个蛋,也不说声谢谢。
没礼貌。
女孩的双手缩在桌子底下不安分地来回搓,发现蓝梦云在煮面时偶尔看她,怯怯地别过脸不对视。
“多大了,一个人出来打工?没有搭伴儿的?”
“十八了。”提到自己的年龄,她忽然提高了嗓门,有种迫切自证的理直气壮,真正说出口之后却细微微得没什么底气,像挨上一顿倒春寒的杂草似的蔫吧。
和小乐打碎碗碟后撒谎的模样如出一辙,蓝梦云叉着双手,心想。
“家里爸妈知道你来这边吗?”
蓝梦云递上筷子,坐在桌对面,托着脸望向狼吞虎咽的人。
“嗯……知道……”
知道个屁,要是被那个男的知道她跑来这边,抓回去不被打死才怪。
蓝梦云打量着那张蓬头垢面的脸——鼻尖上渗出了汗珠,眼睛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恢复了稀薄的一点儿活人气。
张鹭努力吞咽滚烫的面条,饱腹感冲淡了记忆里暴戾的人影和刺鼻的烟味。
手臂逐渐不发抖了。
今天真是走运,赶上有一家店这位没关门,否则她这两三天没进一粒米的倒霉蛋今晚得成为街头的饿死鬼。
太久没有坐下来安稳地吃东西,她连着咬了两次舌头,痛得张嘴呼气,却还是舍不得丢下筷子。
怪就怪自己犯蠢,大晚上急着找地方落脚又找不到车,被一个开黑车的司机忽悠来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一路连滚带爬,在黑灯瞎火的巷子里摸着墙前进,看见灯光时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幸好那黑车司机没跟过来。
她张鹭虽然经常被说是个没用的女娃,打不过吵不过,遇到事情只会开溜,但她跑得快啊。
逃跑一事,她可在行的很呐。
还想要三十块的车费?见鬼去吧。
见小姑娘连头发都快垂到汤里也顾不得整理,蓝梦云抬手帮她匆匆捋了两下,对方只是怔了怔,又继续埋头苦吃。
“桌上有辣椒酱和醋,想吃自己放。”
“谢谢。”她抬起袖子抹鼻子,却把脸上的灰抹开了。
冻得发白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瞒着家里跑出来打工的姑娘蓝梦云也见过,不过这么埋汰的,她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看样子在外头至少呆了几个星期没落脚,不然哪个小丫头舍得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流浪汉的样?
小姑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舔了舔嘴。
“出来打工,咋也不打个包背点东西?我们这里买什么都不方便。”
“我带了啊,就是在火车站全被人偷了。”她缩了缩脖子。
火车站?
蓝梦云想了想,她记得最近的火车站到这里搭便车也得坐一整天。
“找好住的地方没?”她坐到对面。
“呃……嗯……有地方住。”
张鹭语塞,她还来得及没想到这一茬。
反正只要填饱了肚子,去哪里都行,大不了找个店在后面口睡一晚上,还能省去住宿费。
“给六块钱就行。”
蓝梦云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她打心眼里觉得这孩子可怜,反正没有其他客人在,便少收了她一块钱。
张鹭摸向自己里面那件校服口袋,里头还有完整的二十块钱和一个钢镚。
金属熟悉的触感传来,被她捂得有些热,然而却没摸到她宝贝的纸币,再往下掏就空了。
除了刺刺的灰尘颗粒和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在面包车上故意紧紧挤在一起的那个两个中年妇女。
钱是那时候被她偷走的!
她抬眼看着蓝梦云伸出的手,脸唰的一下红透了,怎么都拿不出来仅存的一枚钢镚。
“我……那个……”
蓝梦云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女孩一开口,她立刻猜到最后一单的这笔账是难要到了。
“我钱好像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