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二十年,昭阳公主越长风及笄,获赐崇仁坊里最大的宅院作为公主府,以及南境三十郡中最为富饶的三郡作为食邑。及笄礼后,皇帝便依照祖制,下旨为自己的长女招婿。
越长风在国子学里成绩优异,早两年便已开始出入紫宸殿,在父皇处理政事时打些下手的工作,一边在旁学习。许是身为女子对皇权没有威胁,承元帝对她没有多少提防,反而默许她接触朝政,也默许她和朝臣亲近。
所以在正式下旨为公主招驸马后,承元帝在她为自己草拟诏令时,轻轻巧巧的、状似随口一问:“朝中青年才俊,昭阳可有看得上眼的人?”
越长风手下动作一顿。
承元帝鼓励的笑笑:“你是朕的女儿,越氏最尊贵的公主,喜欢谁便尽管和朕说。”
咣当一声,手中的笔落在纸上,染出了一大片墨迹。
越长风缓缓抬首,望向一脸期待的父亲,一双无辜的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
嘴唇一抿,带着撒娇的语气说道:“可是若女儿嫁人了,是不是就不能出入宫禁。”公主成亲是为下降,嫁入民间便是进了别人家门,和永远都是越氏子孙的皇子终归不同,可以拥有的权力也是终归不同。
承元帝哑然失笑:“朕的昭阳和寻常妇人又怎会一样,你先是朕的女儿、我朝的公主,才是驸马的妻子、别人家的媳妇。”
“紫宸殿的门,永远为你而开。”
越长风嘴角扬起,却很快便压了下去,扁了扁嘴:“女儿怕驸马和婆家不喜。”
承元帝从御座站起,一路走到她的身前,不重不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驸马都尉是五品虚衔,和朕给你的手中实权根本无法相比。”
依照祖制,尚了公主的驸马无论原来职位,一概加封从五品驸马都尉,从此成为皇室的门面、天家对外的吉祥物,却也无法在朝廷的体系里继续往上,仕途可谓就此断绝。只能讨好取悦身为公主的娘子,与公主府命运共生,借她之名获得一点权势地位。
承元帝知她想明白了这一点,再下一剂猛药:“昭阳如果连一个驸马也驾驭不了,又怎能辅助朕驾驭天下臣民?”
越长风抬首看着父亲,男人嘴里说得严厉,脸上却是真挚的慈爱和关怀。
父皇对她,的确有爱。可这就是天家的爱——掌控在手心的爱。父皇爱她,给她权柄,更要确保她能为自己所用、为朝廷所用。而她去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驸马,便是要用手中权柄掌控着他,让他只能忠于自己,为自己和越氏皇室所用。
这也是在她及笄之后,父皇亲自给她上的第一课。
越长风乖顺的点头,良久没有出声。她似乎想了很久,才犹豫不决似的轻声说道:“文武百官之中,没有女儿想要的驸马。”
不是没有一点看得上眼的人。是没有想要的驸马而已。
“那文武百官的家里呢?”见她迟疑,承元帝起了兴趣,笑着追问:“这些年来你母后主持的诸多宫宴,可有让你结识到如意郎君?”
她的母后……从前总想为她牵线,觅得如意郎君;自从她十二岁时幼弟出生,却渐渐变了味道。薛常柳程四大世家靠拢太子,母后便给她和那些被四大世家看不起的武将子弟制造机会,为的也不过是拉拢手握兵权的武将世家,在势力庞大的太子面前给弟弟添加一些底气罢了。
越长风淡淡一笑,笑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她默默看着父亲,摇了摇头。
“裴家那小子,你怎么看?”承元帝若有所思。 “朕记得,你从小到大和他都很是亲近。”
脑海里出现了高大壮硕的一抹身影。
裴家世代为将,裴家家主是十万镇北军的统帅,长子是老将军座下骠骑将军,甫一成亲便携家带子住在北疆,和父亲一同守卫边境。
在儿子五岁时,这位骠骑将军却死在了北疆的战场上。承元帝为了安抚裴老将军和镇北军上下,为裴氏遗孀加封诰命,把小孩子接进宫里和皇子公主一同养着,直到十四岁时才回到边关,像曾经的父亲一样投在祖父麾下。
越长风记得裴玄初初回京时的样子,小时候的她身段颇高,小裴玄却是身形偏小,穿着曳地的素白孝服,妥妥的一个小哭包。
五岁的越长风哪里经历过什么生离死别,只懂拍着他的头顶笨拙的哄人,小裴玄却哭得更厉害了,哭得蓬松的长发也散落肩头,可怜兮兮的像极了一只淋着大雨无家可归的小狗狗。
九年后小狗狗长成了大狗狗,高大壮硕的身影足以把少女笼罩,却依旧低垂着头,把自己一头蓬松长毛送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只盼她像从前一样随手一捋。
越长风在他微垂的眼帘下,看到了狗狗眼睛里燃烧着的点点星火。
那是对于人生、前途和万千世界里那些无限可能的渴望。
悬在头顶上的手终是没有按下去,而是重新抬起了大狗狗的头。
“我也想去看看京城外的世界,也想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自己应得的一切。”她对着他灿然一笑。 “权力,功业,青史留名……自由。”
“可惜我大概不会有这个机会。”
“裴玄,代我去闯闯吧。”
往忆嘎然而止。紫宸殿里,越长风摇了摇头,望向承元帝的目光异常坚毅:“女儿想要的人,不是他。”
“我也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承元帝隐隐猜到她要说的是谁,没有立即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而是转身走上台阶,重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眉头紧皱,目光冰冷。
越长风跪在阶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她微微一笑,声音平静,仿佛说的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柳家大郎惊才绝艳,世无其二,我早已认定非君不嫁。”
一旁的著作郎无声无息地在起居注上写下了这一句后来在民间广泛流传的“佳话”。
“非君不嫁。”承元帝重复了她最后的那四个字,闷闷一哼。 “你可知道,四大世家之一的下任家主,就算是无官无品,也比朝中任何一位官员都难以驾驭。”
越长风歪歪头,一副无辜的样子看着脸色凝重的父亲,并不明白他到底在担忧什么。
“可是我爱他呀。”她笑得一脸天真:“柳哥哥也爱我,这样还不够去驾驭他么?”
承元帝有一下没一下的搭着龙椅上的把手,一脸复杂的注视着她,过了不知多久,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长风啊。”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语气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语重心长的父亲。 “他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
越长风固执的跪在地上,大有父皇不给她和柳哥哥赐婚便长跪不起的姿态。 “父亲难道就不能信我一次?”
殿中一片死寂。一旁侍候的宫女太监连大气也不敢喘,就连执着笔的著作郎也屏息静气,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只剩承元帝搭着把手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承元帝重重呼了一口气。
“你要执迷不悟,那好。”帝王的身子似乎在龙椅上稍稍滑落,撑着椅柄的双手青筋凸起,仿佛要忍得有多辛苦才不至滑倒在地。
有如鹰隼的双目死死盯着跪在阶下的女儿,他沉下声音,给出了最后通牒。 “你还是最尊贵的昭阳公主,朕会给你十里红妆出嫁,但从此以后你不能再出入宫禁,也不能再接触朝廷的事,只能做公主府中一名后宅妇人。”
“自此你的成败,与朕无关。”
十六岁的越长风并不明白父皇在盛怒的表象之下那显而易见的颓然从何而来。后来,她明白了,就在手中金钗一下刺在柳时言脆弱的脖颈上时。
她明白了,不是她驾驭不了柳时言,而是越氏天家根本就驾驭不了柳家背后那股足以和朝廷抗衡的隐藏势力。
她把他从高枝折下,断了他的青云路,就连可以给他利用的一点权力也被收回。柳时言为了得到他想要的,只能走上另一条路。
而人与人之间所谓的爱,在那些人可以给他的东西面前,是那样的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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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考官沈约最终没有重伤卧床,礼部在上元节后便密锣紧鼓的准备会试。
各地举子也在上元宫宴之后陆续上京,住在崇化坊中专为考生而设的驿馆备考。由于考生人数众多,文士之间又一向有茶馆辩论的传统,崇化坊里的茶楼也就做起了这考生生意。
当中生意最好的,莫过于就在驿馆旁边的“状元楼”。
状元楼共有上下两层,地下是广阔的大堂,茶客在桌子之间自由走动,高谈阔论,辩得眉飞色舞的、说得别有见地的那些士子周边都聚集了不少听众,众星拱月般把针锋相对的两人围在中间。这样的“包围圈”也有几个,人流络绎不绝,清脆的辩论声也是此起彼伏。
楼上一层只是垂着帷幕的几个雅间,自从状元楼成为会试考生最常出没的论政之地,临近考试之期,便有越来越多达官贵人来到这里,他们一方面不想将自己暴露在考生的视线之下,另一方面也想从旁观察当届考生,这是除了“行卷”之外,另一种在试场外让朝廷中人认识甚至提早招揽应届举子的方法。而这些让楼上的人可以听见楼下的辩论,楼下士子却窥不见楼上贵人面目的雅间,便专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
冬日微微西斜,外面天寒地冻,状元楼最大的雅间却是暖意融融,雅间四角俱置了火炉,地上铺着厚软毛毯,房中更是薰了沉木清香,一切家具布置都是极尽奢华却又不失雅致。
火红长裙的女郎半躺在宽敞的软榻上,柔弱无骨似的靠在仅仅占了软塌一角的男人身上。
男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坐姿却是极不自然的僵硬,半瓣臀肉悬在半空,脚尖紧绷,脸上挂着一副无奈的苦笑。
“老师不坐得舒服一点么?”越长风歪着头,桃花眼里笑意荡漾:“我们可还要在这里听一个下昼。”
“咳咳。”沈约干咳两声,眉头微蹙,沉声道:“殿下不好好坐,为师怎么能坐得舒服。”
他越是一本正经,越长风便越是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手臂缠上男人的腰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圈儿。感觉到男人轻颤,她低低一笑,附在他的耳边轻喃:“老师往后挨着,让学生抱抱,不就舒服了。”
沈约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象征式的在手背上拍了拍,却没有把它拉开,而是任它搁在自己腰间。鬓边一缕发丝垂落,恰好遮住了嘴角那抹压不住的浅笑。
“你不说话,本宫就当你同意了。”越长风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他是羞于回答,只在他耳边轻笑。
环在腰间的手捏了捏手下软肉,另一只手却是揭开了面前帷幕的一角,视线正正对上了大堂上方悬挂着的“状元楼”牌匾。
“老师也给本宫写一副牌匾好不好。”她往男人的脖颈之间轻轻呼气,撒娇似的摇着男人的身子。
沈约没有中过状元,甚至没有中过一甲,当年的他也不过是二甲入仕而已。只是他当年在状元楼一论成名,后来又位极人臣,状元楼自然巴结着他,请他写了这一副牌匾。
权力还真是个好东西。
沈约一双黑眸注视着她,嗓音有些沙哑:“写什么?”
越长风侧头装作想了好一阵子,才悠悠说道:“就写……天地君亲师,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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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