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擎玄黄 第74章 声色负累

“萧……将军武功一定很高强。”玉奴不愿意再纠缠于什么痴心不痴心，爱恋不爱恋，“有你保护我一定不会有事的。你的名字里也有熊？”

萧楚雄道，“英雄的雄。”

“我知道不是狗熊的熊。”玉奴憋着笑。

“好了，快点用膳，朕晚上还有事要做。”薛彬硬生生的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你能有什么事做？”玉奴冲口而出。本来是想讽刺薛彬除了床笫之事就没别的追求，忽然意识到不能说，只好欲盖弥彰，“你还不是批奏折。”

薛彬把玉奴的小心思看的透透的，“嫌我忽视你了？那今晚就不批奏折了，专心陪你。”

“不用了，既然萧将军来了，不妨多坐一会儿，你忙你的，萧将军跟我讲讲前线的事儿，一定很有趣。”玉奴才不给他得意的机会。

萧楚雄自然听得懂中间透露出的信息，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即使他陪玉奴聊天能耽搁薛彬泄欲一时，最终也是要被讨回来的，那时玉奴会不会更要吃苦？他可以忍一切屈辱，但玉奴不可以受伤害。

薛彬将军不成，反听得玉奴要留萧楚雄作陪，脸色一下子没控制住，变得很难看。

萧楚雄忙道，“以后随侍公主的时候，有的是机会跟公主讲。今晚已经叨扰了，不便再妨碍皇上与公主共享天伦之乐。”

这一句漂漂亮亮，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薛彬的脸色好了一点。玉奴也反应过来，毕竟萧楚雄是臣子，不能因为自己想跟薛彬斗，就害他有麻烦。遂说，“也好，去汉中路途遥远，路上确实闷些。”

“朕陪你去，你怎么会闷？”薛彬才不会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玉奴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还要去啊？”她立刻反应过来，“甚好！甚好！”

薛彬一边胳膊揽上玉奴的肩膀，看着她：“好吗？”

玉奴很不自在这当众的亲密，偷眼看向萧楚雄，他正低头咀嚼，想必没看见，方才假装无意的抖掉薛彬的胳膊，答：“特别好。”

这一顿饭，食不甘味。玉奴后悔自己有亲自下厨的做法。这才只是御厨房做饭，就弄成这样提心吊胆，若真是自己下厨，还不知会不会闹出人命来。待萧楚雄告辞，玉奴进了寝宫，很是生气薛彬的表现。

“我刚才表现的不好吗？那现在表现好一点。”薛彬赖了上来。

这一夜，比以往都要绵长。情敌已经到了门口，自己江河日下，不日将亡，薛彬的心里迫切的需要证明自己，需要在玉奴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没有人甘心被遗忘、被取代，何况是处处尊贵惯了的帝王？薛彬服用了与第一次同等剂量的不倒丹，想要一夜威武。玉奴自然早知道她叛逆的下场，只能麻木的接受，她似已默认自己的宿命，只等待送走他的那一天。因着薛彬之前一直常服用小剂量的不倒丹，故此即使这一次用了大剂量，也因着耐药而抵消了一部分，况且他的身体远不比一年半以前了，天还没亮，药力便退散而去，他的体力也到了极限，终于沉沉睡去。

玉奴醒的时候是下午，浑身酸痛使得她有点想赖床。如果寻常宠妃的命运便是陪伴皇帝夜夜**，那她们的生命有何意义？

薛彬还没有醒，玉奴轻手轻脚不敢惊动他，生怕惊醒他后又是一场疯狂。这一下躺到了太阳快下山，玉奴已经饿了。姜鹏海之前进来了几次，看见玉奴睁着大眼睛在床上不敢动，也没惊动皇帝。这次他有点儿担心了，示意玉奴去探探皇帝的鼻息。玉奴无奈，想要起身，却发现腰痛难当，勉强撑起身子来轻轻把手凑近了薛彬的鼻子。气息很微弱，玉奴愣了一下。

姜鹏海看玉奴的表情便知有异，忙亲自上前试探了一下，大惊失色，立刻退出去找御医和黄药师。

玉奴这才敢放心大胆的坐起来，低头端详他。

薛彬脸色蜡黄，整个人像缩水了一般瘪了一圈，伸手触碰，感觉温度也低了。玉奴心想，不会是真的要死了吧？如果他死了，自己是该难过还是该庆幸呢？

御医和黄药师已经一溜小跑冲了进来，诊脉的诊脉，查看的查看。两个人一商量，黄药师从药箱里拿出了红参片来放在薛彬舌下。御医拿出针来找准穴位刺了下去。毫无反应，两个人有点急了，忙问玉奴，“昨夜几时睡的？”

玉奴已经被面前的这一切弄的有点懵。只看见黄药师那嘴巴一张一合，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姜鹏海忙上前来，“有什么问我，玉主估计还没回过神儿来。”

“你能知道什么？我问皇上昨夜是不是纵情一夜？你在这儿吗？”黄药师不羁惯了，才不屑这大总管。

“我早上来交班的时候，看皇上和玉主好像才睡下。”

“早上才睡？”黄药师心说不好，连忙去查皇帝的药盒子。这药盒子自从玉奴服了失忆药后就藏了起来，再也没让玉奴知道他服药保持能力的事。黄药师知道药盒长什么样，很快便翻了出来，打开一看，那枚最大的不倒丹不见了，便知根源。他忙叫御医拔针，“快拔了，弄岔了！”

御医拔了针，黄药师从药箱里拿出另一粒药来，把薛彬舌下的红参片取出来，换了药。方才松下一口气。

“好了，让皇上睡到精力恢复吧。”黄药师收拾好箱子准备走人了。

“没性命之忧？”姜鹏海尚且不知道薛彬要托什么孤，虽然知道一定是替他照顾玉奴，但怎么照顾，要做什么，却还从未提过。

“暂时应该没有了，皇上纵欲过度，肾精严重亏损，需要好好静养。先让他休息好吧。”

“那我要守着吗？”姜鹏海毕竟从小看薛彬长大，还是有几分感情。

“不是有玉主守着吗？”黄药师并不知道玉奴和薛彬不睦。

“我还有事，姜公公守着吧。”玉奴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御医，我腰痛的不得了，你也帮我看看。”

黄药师那吊儿郎当的眉梢嘴角，此时诧异的提了一提。原来失忆药也没能让皇帝满意，冰块儿还是冰块儿，只是不挟利刃伤人了而已。利刃没了，刺还在。他不禁有点想不通皇帝图什么。

姜鹏海忙应了，扶着玉奴蹒跚下了床。御医心说这有什么好看的？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嘴里只好说：“玉主见谅，小的不是推拿医生。”

“他亏损了，我就不亏损吗？”玉奴疼的有点急了，“你怎么当的差？明知道他纵欲，怎么不给开点药让他败败火？凭什么全要我受罪？”

御医和黄药师面面相觑，心说败火？我们给皇帝败火，脑袋还要不要了？

御医嗫嚅着，“皇上的圣意，谁敢违背？”

“你们就没一点儿主心骨，一点儿正义感！”玉奴忍不住发了火，“都给我出去！他要是醒了！我就好好参你们一本！”

御医和黄药师一边跑路一边想：醒了还要参我们，那刚才费那么大力气救皇帝是干嘛呀？药是皇帝要的，我们给了药，皇帝的主子不高兴，找谁说理去？

玉奴腰痛的没法挪动，姜鹏海扶她去温泉泡泡，试图缓解。短短一截路走出了一身汗。她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云之彬要干这种害人害己的蠢事呢？真有那么享受吗？怕只是他自己心里的问题？为什么他会对萧楚雄如此介意？

“姜公公，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其实就是有点火大，已经忍不下去，想找茬了。

姜鹏海被吓的不轻，立刻噤声了。岂止有事瞒着？有大事瞒着呢！自从玉奴出现，皇帝就像疯了一样，尽干匪夷所思的事儿，姜鹏海都被吓懵了几次。两个主子都不好对付，他哪敢轻易招惹？在玉奴的一再逼问下，姜鹏海只好颤颤巍巍的说：“玉主，小的只是个太监，皇上真有什么大事，也不会告诉奴才的。有什么您得等皇上醒了，亲自审问他才好呀。”

“那他要是醒不来了呢？”

“哎呦我的祖宗啊！您可不能这样说啊！皇上还没留遗诏呢，真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罩着您呐？您看皇上事事以您为先，这世间都难找了，不就想讨您欢心，您也最好知疼着热，别让皇上一番痴心错付了。”姜鹏海心里吓的不轻。

“我一点儿也不欢心。”玉奴怒骂，“你成这个样子你能欢心？”

姜鹏海心想更惨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您那是忘了。

一下过了三日，薛彬都没醒，还好一直有气息。因着上一次昏迷到第四日方才清醒，姜鹏海便也没有那么着急。御医和黄药师每天来诊脉问安，都少不了看玉奴的脸色。因着一直不便下床，一翻身就痛，玉奴也很烦躁。她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数落薛彬，反正他也醒不过来，对着他发泄发泄也好。一连骂了他三天，到第四天，也没什么新鲜的可以骂了。架上的书也看完了。她开始对着星空发呆。

薛彬在改建行宫的时候，把穹顶做成了可以机关开合，故此夜晚可以躺在床上看星空。穹顶附近有熏蚊香，保证气氛的同时不会被蚊虫叮咬败了性。玉奴躺在床上看这专门为她所做的设计，开始审视起与薛彬的关系来。

若说他不爱自己，那确实不够良心。但他爱的方式全是从他要的角度出发，故此即使是外人眼中的无上宠爱，对她来说也全都是枷锁。因为这些一厢情愿的付出，她连抱怨都不可以有，否则就会被当成是忘恩负义。如今她似乎拥有一切，实际上却一无所有。不能主宰自己的一切，不能随意外出，没有朋友，没有事业，没有自己所爱，没有家人，没有梦想。她忽然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未来呢？如果他说的都成了真，她会有财富，有地位，但是这对不追求财富地位的她来说，根本没什么用。反而因为怕人觊觎，要多加小心。因着这段无法公诸于世的经历，她没有信心再去喜欢谁，更没有信心和谁结为夫妻，终其一生也只能孤独终老了。她得到了什么呢？也许能做的，只有寄情于爱好，打发时日罢了。

为自己想完，也为他人想想。她换位思考薛彬的处境，一个生来就要做皇帝的人，生来就被所有人看着脸色，阳奉阴违，利用算计，似乎也足够痛苦。何况他从幼年只能做傀儡，一步一步掌控实权，要对整个朝堂之上和庙堂之远的权臣了如指掌，想必那比孤独终老更加无所适从。一生所求只是玉奴，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却忘了对他的爱恋，一直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他怎能有安全感？怪不得总是吃醋，总是没完的索爱。他的一生也够苦。

玉奴看看身旁的薛彬，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人生在世，没什么赢家。谁还能不可怜？身居高位则看虚伪狡诈，地处卑微则被魑魅魍魉处处欺凌，高不成低不就，则两头受气。怪不得这行宫的人都羡慕她，至少她是唯一能想什么就说什么的存在。还有很多人，根本不能选择，就被药哑了呢。

薛彬口中喃喃说起了呓语：“玉奴！玉奴！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玉奴侧躺着看着他，鼻子骤然酸了。爱与不爱，缘分都已至此，世上哪有圆满呢？待他醒来，好声好气跟他聊聊，希望他今后别再这么紧张了。

薛彬的梦话又继续了：“我不要把你还给他！不要！”

玉奴心下一惊，接了一句：“还给谁？”

薛彬又没声响了。玉奴却再也睡不着了。“还给他”是什么意思？难道？

她仔细的回想，却发现所有的记忆都是从薛彬开始。自己从小长在哪里？本是哪个王府的公主？父母长什么样？全都无从得知。她终于迫切的想要薛彬醒来，好问清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