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鹏海小心翼翼的凑近玉奴:“皇上,您吃点东西吧,今日还没用膳呢。”
“你查完了?”玉奴孤独的坐在廊前看雨。
“查完了。李宝生坚决不承认割了薛攀的舌头。”
“薛攀那儿不是还有那个鞑靼女人陪着吗?她怎么说?”
“让她指认了,她说不像是宝生。”
“不像是?”玉奴一回头,“那她有没有说长什么样子?”
“她画了张图。”姜鹏海面有难色。
“拿来我看看。”玉奴一伸手。姜鹏海无奈,只好把那张图递给玉奴。
额发散落,剑眉星目,玉奴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她下意识道:“我早知道有人要陷害他,不可能是他。也许是易容的。”说着她心里忽然“咯噔”一声,宝生是易容高手。
“你再去问薛攀,让他详细书写经过。”玉奴觉得薛攀没必要攀咬宝生,但又觉得宝生何来陷害怀瑾的动机和理由呢?
“是。”姜鹏海刚要走,玉奴立刻叫住了他:“齐王呢?”
“齐王……出宫了……”姜鹏海小声说。
“出宫?”玉奴一惊,“一人?”
“自然是一个人。您也知道,齐王飞起来,那也没人跟得上啊。”姜鹏海面露难色。
“午后他是如何处置夏之衍的?”玉奴此刻才想起来。
“安置在华安殿。”
“安置?”玉奴惊呆了。
“华安殿离披香殿最近,也是方便他去照拂小王爷。”
“那他如果来骚扰朕呢?况且他堂而皇之的住进后宫,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朕颜面何在?”
“陛下您别急,齐王让夏之衍从官方递了降书顺表,祈请封赏。如今暂住在宫里也是说得过去的。宫里防卫严密,空的宫殿又多……”
“防卫严密?防卫严密他夏之衍还能一次又一次突然出现在宫里?宝生是干什么吃的?”
“皇上息怒,夏之衍是以小王爷随从家人的身份光明正大进来的,宫里人也都没见过他,谁也不可能拦着啊,这京都不还是小王爷献的吗?皇上您对小王爷客客气气,大家自然不能为难小王爷啊。”
这下轮到玉奴没话讲了,她想起午后也没来得及跟夏之韫打招呼,又怕他精神受什么刺激,再度绝食,于是道:“摆驾披香殿,看看韫儿吧。”
夏之韫此刻正坐在病床上发呆,目光呆滞。突见玉奴前来,他把头埋进被子里。
“韫儿,我来看你了。今天有没有多吃一点东西?”玉奴柔声道,像对一个小孩子一样。
夏之韫一声不响,紧紧的裹着被子。
“你这样一直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不高兴什么。更不知道你是不是讨厌我了?”玉奴隔着被子,轻轻抚摸着夏之韫的肩膀。
夏之韫隔着被子抱住了玉奴的腰。
“今天登基了,特别累,特别多匪夷所思的事,我头都要炸了。你能不能多吃点东西,让我开心一点?”玉奴就势靠在夏之韫的枕头上,声音都透着疲惫。
“以前还有你陪我说说话,现在你不肯理我了。你们果然最终都是要离我而去的。”玉奴想到怀瑾,不知道他此番又去了哪里?会不会再也不回来?
平心而论,如果她在怀瑾的位置上,一定不如他做的好,她是一丝一毫都不能容忍共享的。这也不奇怪,在她的世界从没有什么共享,自从爹娘有了弟弟,她就是那个应该主动消失的存在,身为一个被掠夺的对象,如何懂得包容共享?她没有这个机会。无论何时,她都在抓紧一个救命的稻草,把所有的爱与希望都倾注于那一个人身上,生怕再度被抛弃被取代,这份惶恐恐怕终其一生都无法磨灭。
人的一生,像是一段旅途,在起点拿到辎重,然后一直要背到终点,到了终点,换一副辎重,又要去往下一站了。
她好像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却依旧时常惶惑,不知道下一站在何方。
夏之韫在被子里小声说:“洗澡。”声音有几分哑,他觉得好难听,不敢再多说。
玉奴忙叫人去打水,有几分嗔怪的说:“我还以为你烧傻了呢!”
“别看我,丑。”夏之韫今天听见外面的喧哗,有玉奴的声音,有夏之衍的声音,怕出事,挣扎着爬下床,这才有机会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他自己先被那样子吓到,仿佛一只迷失的野鬼。然后怀瑾出现了,像战神一样闪闪发光的健硕躯体和俊美的容颜,他禁不住想:怪不得玉奴会喜欢他,自己已经这副样子,哪里是他的对手?玉奴是顾及着情义,内心善良,才会忍着自己这副丑陋可怖的样子吧?然后他看着怀瑾扶夏之衍起来。曾经健壮得让他崇拜的大哥,在他面前完全像个可怜虫一般。他以为献上面积最大的国土,就算不能居功至伟,至少也能挽回一些吧?没想到反被心爱的女人打到吐血,居然是情敌给了他一条生路。
但他不担心大哥。大哥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耐得住性子,能屈能伸能,忍辱负重,全不像他,一无是处。他大哭了一场,哭自己如此废物,哭自己本就如此废物了,还自暴自弃,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害玉奴在国事的百忙之中还要为自己操劳费心。本来是想帮她一把的,结果反成了负累。哭着哭着睡着了,直到做噩梦,梦见玉奴死去,惊醒后看见玉奴,才反应过来是假的。但是,多么愚蠢?他居然还保持着那副乱七八糟的邋遢相,有这哭的时间,居然没去把自己打理干净!他简直恨自己!
“多吃点,好好吃药,年纪轻轻,要不了多久就又是一条好汉了。”玉奴语气里都带着笑,知道丑,说明有生机了。早知道应该早给他看看镜子,刺激刺激他,他也许早就好起来了。
夏之韫沐浴完,干净清爽,坐下乖乖陪玉奴用晚膳。
“忘刮胡子了?”玉奴问。
“不刮了。”夏之韫瓮声瓮气道:“提醒自己不能幼稚了。”
玉奴倒没想到,一下午不见,夏之韫变得如此懂事,她笑道:“也好,我一直好奇,有胡子的人,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把油沾到胡子上去?喝粥会不会沾上米粒?睡觉的时候胡子是放在外面呢还是放在里面呢?”
夏之韫一愣,他手里正捧着一碗粥,忙不迭的找镜子,玉奴忍着笑,看见他被镜子里胡子上的米粒吓到倒抽一口冷气,接着不由分说的去叫人刮胡子。
想到胡子,玉奴不觉又想起萧楚雄。他的胡子浓密,总是修剪的十分精致整洁。乍一看野气森森,配上那巨大的块头,特别慑人,怕到她爬墙逃跑。可越看越精致。萧楚雄不似夏之韫这般清秀,他骨骼浮凸,眼神锐利,细节却长得很精巧,若没有胡子,他便是一个典型的风流倜傥公子哥儿,没那种踏实可靠的安全感。
云之彬的胡子不多不少,如他的长相一般没有缺点也没有特点;夏之衍干脆就没有胡子,甚至身上都没有多余的毛发,完全不像一个胡人。怀瑾呢?怕吻她的时候扎到她,总是刮得干干净净,其实却是个络腮胡子。他身上的雄性气质已经过分足了,不留胡子也没有一丝娘气,她不禁有些想他。
正出神儿,夏之韫已经回来了。
“侍从走了?”玉奴好奇他怎么没刮胡子又回来了。
“没有,我改主意了。”夏之韫道:“现在脸太瘦,刮了胡子更难看。”
“有道理!”玉奴诧异的看着夏之韫,他这是怎么了?她一边夹了一块羊排给他,一边假装无意的问:“伺候你的丫鬟里有没有特别尽心的?我替你赏她。”
“什么丫鬟?没注意过。”夏之韫低头吃羊排,忽然道:“大哥有没有东西吃?”
玉奴脸色一阴:“他宫里应该都有。”
夏之韫一抬头,看见玉奴的表现,瞬间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一时气氛僵住。
“如果我们在这里,打扰到你和齐王,我们还是回南夏去吧。我去劝大哥。”夏之韫的脸上登时没了光彩。
“你是你,他是他。”玉奴感觉到夏之韫的变化,也压下了自己的情绪。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理解大哥。”夏之韫犹豫片刻,豁出去了:“我没什么本事,只知道求死。大哥是想尽一切办法,再难也要活下去,我不如他。”
到底是亲兄弟。玉奴竟开始羡慕起这兄弟情。爹娘不偏不倚,兄弟间便情同手足,爹娘若歪了天秤,自然会有不服气的孩子主动去掰回来。夏之韫和夏之衍,无论性格差距再大,到底也还是互相体谅互相帮助的。
“你选择活下来,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你。你不会让我死的,为了不让我死,你会想尽各种办法。你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还有那么多国事要处理,我不能再给你百上加斤。”夏之韫苦笑了一下:“况且,齐王真的挑不出错来,他确实比所有人都更配得上你,处处为你着想,和他相比,我们都是自私的。”
“他跟你们说什么了?”玉奴直觉背后应该有隐情,“你放弃寻死,是因为他吗?”
夏之韫犹豫了一下,玉奴立刻明白了。
“他许给你什么了?”
“你别这样想。我们也是懂事的。”
我们?还有别人!
“他许给夏之衍什么了?”
“宽容。”夏之韫看着玉奴:“男人最大的宽容。我曾以为大哥是最宽容的男人,但齐王比大哥更宽容。也许这就是他会得到你的心的原因吧,我们心服口服。”
“他说了不算。”
“你是皇帝,没人敢怎么你。放心,玉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轻薄你,连我自己在内。这不正是你做皇帝的原因吗?从前我们不知道什么叫爱,大周那么多诗词歌赋,传奇曲牌,没有任何东西教会人怎么去爱一个人。我们以为爱一个人便要得到她、占有她、独霸她的整个世界,现在才知道错了,但你的世界里没有改正的机会。”夏之韫有几分哽咽:“大哥再也没有机会了,对吗?”
玉奴咬住了嘴唇。
“别咬自己。”夏之韫递上手:“咬我!”
玉奴机械的松开嘴唇。她不是想要爱吗?如今这么多人排着队爱她,她为什么并不觉得幸福?他们不懂爱,她就懂吗?
她才是最不懂爱的那一个。
从头开始,白文启、萧楚雄、薛彬、薛攀、夏之衍、夏之韫、怀瑾,都是浸润在满满的爱里长大的,甚至颠沛流离的宝生,都有母亲舍命护着他。他们每一个人经过她的生命,身上飘散的被爱过的痕迹都会像春风一样洒向她,不管是对比出她的可怜,还是为她带来一片温暖,都是被爱过的印记。但最终,他们的还是他们的,她还是一无所有。一个爱的不毛之地,一旦没了施予者的春风,立刻又回归荒芜。她唯一爱怀瑾的方式,便是对其他爱慕者横眉冷对,再就是为他做一切寻常女子可以做的事情,在身心灵上尽力满足他。还有没有?她有几分自责,但明知道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了。
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学得到最好,才华横溢,能力卓著,世间无两。因为她不做这些,就会面对内心的荒芜!能力和爱是两码事,能力可以改变世界,却不能改变自己。而爱不仅可以给世界带来改变,更能让自己幸福。
虚岁二十四了!玉奴在心里默默警醒自己:总不能让童年的阴霾笼罩一辈子吧?
陪夏之韫吃完饭,玉奴独自回到宫中,其实她是想看看怀瑾回来没有,期盼的眼睛迎上腊梅的眼睛,立刻知道落了空。她的肩背顿时委顿了一些。其实她知道,尽快查清宝生和薛攀的事,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源,可偏偏心烦意乱,不愿意想任何看任何。靠在榻上,禁不住叫腊梅拿些米酒来。
“娘娘,我给你热了碗燕窝,您先吃了吧。”腊梅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忙改口道:“奴婢错了,是陛下。”
玉奴并没有生气,和蔼道:“难为你们了。”
喝完了燕窝,门庭依旧冷落,玉奴倒开始怀念怀瑾那冒冒失失,总是意外打破东西的动静了。最让她伤心的,莫过于怀瑾了,可是她就是放不下他。这一次,确实让他受了委屈,明明自己亲耳听见有人要构陷他,为何还要怀疑呢?她忽然想到什么,忙叫腊梅去唤姜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