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奋力把夏之韫的上半身用枕头和被子支起来,又试了一次喂药,还是喂不进去。她急了,拿手托起他的头,含上一口药,用舌头挑开他的唇,喂给他。这招渐渐管用,夏之韫似有反应,唇居然有微微的吸吮之感。玉奴一不做二不休,把药全喂了下去。夏之韫此刻虽然服了药,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玉奴看着他瘦到凹陷的脸,心里特别难过,就算是正常人,饿这么些天,也会昏迷吧?她端起桌上的参汤,给他喂了一碗。夏之韫还是没有醒,玉奴不气馁,又端过一碗粥,一口一口喂给他。
政务繁忙,要面对一大堆烂摊子,玉奴坐在夏之韫床头草拟诏书和法案。人的肉身如此脆弱渺小,曾经活蹦乱跳的一个年轻人,还未满十八岁就要撒手人寰,谁能过意得去?玉奴一直给他换着凉帕子敷在额头上,间或又喂一碗粥。
午后时分,姜鹏海来报,说腊梅和海棠已经到了皇宫。玉奴嘱咐他安顿好她们,顺道想起礼部登基的事来。
“姜公公,你可参与过云顶皇帝的登基大典?”
“当然参加过,奴才从先帝四岁起就陪着他了。”
“那如果由你来主管我的登基大典,你觉得可好?”
姜鹏海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就知道礼部那帮老学究肯定要为难玉奴,于是领了旨,去准备了。
“韫儿,我本来是想由你来主管我的登基大典的。你说过,把京都送给我做陪嫁,要一辈子守着我,让怀瑾知道不能欺负我……”她哽咽了。夏之韫的好处,此刻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了上来。
“韫儿,我虽不能做你的妻子,但真的希望你健康幸福的活到老,不想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玉奴拉住夏之韫的手,泪珠儿滑下。到现在她还不能接受夏之韫病入膏肓的事实,前几日他还闹着要做男宠呢,今日已经成了这番光景。玉奴把头埋在他胸前,伤心饮泣。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薛彬、萧楚雄,现在是夏之韫,是不是缠心魅有副作用?难道是因为自己?这一想,她越发伤心,哭得肝肠寸断。夏之韫的喉咙嗡嗡响了两声,身体有些抖动,玉奴立刻惊坐起来,定睛一看,果然他动了。再仔细一看,和她今早一样,是鬼压床的表现,她压到他的心脏了。玉奴一不做二不休,立刻把他拉了起来,夏之韫终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玉奴一见,登时露出喜色:“你醒了?!吓死我了!”她抱住夏之韫,所有担心放在了肚子里,喜极而泣。
御医又来诊了脉熬了药,夏之韫像个土偶木梗一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任由玉奴喂药喂粥。折腾到晚上,终于怀瑾忍不住,前来探望了。
玉奴嘱咐太监们和御医守着夏之韫,自己随怀瑾回去。
“醒了?”怀瑾问的很简短。
“才醒没多久,但是不会说话,也好像不认人。御医说,还是有可能变成傻子的。”
“不会的,好好养养,会好起来的。以后你每天来看他一次,我不在旁边刺激他。”
“你怎么知道他是受了你的刺激?”
“换谁不会受刺激?我也不过是幸运,若此生不是你刚好喜欢我,我也会一样惨。”
“瞎说,前世我就许了同心咒给你。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
“以前,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大度。”怀瑾长叹一声,“也是和你在一起久了,被你的同情心感染了,才会去想想,假如我是他。”
“我只有一具肉身,一缕魂魄,哪里还能分开来给别人?”玉奴也叹口气:“不过我当然是希望夏之韫好起来的,他到底是个好人,从来没有轻薄过我。”
“玉奴,你如此高贵如此博学多识,对人的要求却那么低,没轻薄过你,便已经居功至伟。”
“这世上对我好的人又有几个呢?”玉奴苦笑:“也是我自己选的,要来还尽所有的业,好去往□□无□□,最终跳脱轮回。佛经上说,成佛最关键的是出离心,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想离开人世了吧?”
“你能做成多了不起的事,我都不惊讶。”怀瑾若无其事的与玉奴聊着,并没有说出他前来看她的时候恰好看到她给夏之韫喂食的事。他也确定了她前几天坚持不来看夏之韫的原因——夏之衍来了,就躲在夏之韫的房间里。玉奴如此小心的维护着他的感受,他又如何能不替她着想呢?平心而论,他纵然心生嫉妒,亦不至于要其他爱玉奴的人都去死,他自己的上一世已经经历过这样的结局,这一世他终于得偿所愿了。人在满足后,若能知足不贪心,便是好根器了。那了知师傅说的不假,跟着玉奴,整个人都会渐渐变得清起来。
“我把登基大典交给姜公公办了。卞智华的考核纲领你也看了,先从最急用的官员入手,各部尚书鼎力推荐的人选优先考核,明天,各部应该就先有一两个人正式上岗了,不会耽误事。朝堂之上的其实倒是小事,当务之急还是地方基层的官员。大周幅员辽阔,有的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我还真是一筹莫展。”玉奴话锋一转,已经变为国事。
“我和你就算是在世神仙,也没办法一年到头都去微服私访,查都查不过来的。我知道你希望尽善尽美,但你要明白,这是一个长远的过程,急也急不得。世间永远有不平事,一个好的制度,好的环境,需要几十年如一日的养护才能实现。”
“其实,再好的皇帝,也不如民心向善。”玉奴想了想:“至少大家要相信因果报应,要有敬畏心,要对真善美心存向往。”
“先别想这些长远的事了,想点近处的,实际的。比如上朝穿什么,你得有个准谱啊。总这么吊儿郎当的可不行。”
“哎呦,愁死了!一想到以后一年三百六十日都要穿一样的衣服,就闷死!”
“工作服嘛,只上朝的时候穿,下了朝立刻换掉。”
“以前的皇帝绣龙,张牙舞爪,丑巴巴的,生怕百官不知道自己不好惹。我才不要那么耀武扬威。不过,凤凰是皇后穿的,你说我如果穿龙,你岂不是要穿凤凰了?哈哈哈哈哈!”玉奴笑得花枝乱颤。
怀瑾眼睛都直了,没想到还有这种玩法。他下意识把玉奴抱进怀里,捏她的脸,挠她的肚子。
“不许闹了,朕乃九五之尊!”玉奴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两个人终于闹完了。玉奴得出了一个结论:“就不该有什么龙凤在上面,庄严肃穆就完事儿了。好端端的人,干嘛要攀龙附凤?我自己足够强大威严。上朝就穿庄严的,祭典就穿华贵的,下朝我就穿家常衣服,怎么好看怎么穿。你也不用打扮得那么死板,就还是我们惯常喜欢的风格,我们是制定规则的人,我们想怎样就怎样。”
“也好,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提倡俭朴正合时宜。况且你要在百官面前立威,总不好打扮得太美,简单大气,不要让繁复的装饰抢了你的气场。”怀瑾打趣道:“我还没想到,你在战场上虎虎生威,在朝堂之上还真有气吞山河的气势。我在旁边看着那群官宦们的反应,真是精彩,眼珠子瞄过来,看过去,互相都在等别人当出头鸟,自己大气也不敢出。”
“最好当我是魔鬼,就怕他们放了心,又拿出那副混吃混喝的做派来。”玉奴想到那天牢里的卢振宇,也该放出来,让他去传传风言风语,再给那些已经胆战心惊的百官们百上加斤,足够他们乖到顺利过渡。
“你也别太得意了,身体的损伤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潜藏的魔道势力还没摸清,仔细别被利用了。你忘了那魔王说过以后要让魔子魔孙穿法衣冒充佛和佛弟子吗?若他们假装是佛来收你这魔,你就说不清了。”怀瑾担心道。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玉奴泄了气:“那这卢振宇还是先关着吧。”
“大理寺到底也是执法机关,你若没有亲信,还是得选个能人,才能站得住脚。”
“看看卞智华选出什么人来吧。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人突然转变立场,支持女人讲什么平等。”玉奴很明白现实的残酷。他们当权是为了攫取自己的利益,现在把他们最基本的□□利益拿走了,他们肯随便答应才怪。
“这场拉锯战想彻底结束,恐怕得个几年。”怀瑾心想,甚至几十年上百年也未可知?
“我的人生还有漫长的几十年,也不能只和你卿卿我我,不然,我怕你很快就厌倦了。”玉奴狡黠的眨了眨眼睛。
怀瑾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好啦,你现在要做的事可多着呢,一件件都列出来,一件件去派人做吧。”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眼,进入皇宫已经快一个月了。经过考核的新官员已经全部就位,基层甄选已经准备就绪,一大堆诏书也草拟完毕,就等登基后点燃几把火了。百姓们早就听闻要继位的是鈺瑝公主,早就不新奇了,八卦了一个月,反而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黄道吉日,吉时在即,登基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一天是三月十七日。在接连下了几天小雨后,京都迎来了难得的和暖艳阳,正符合玉奴的年号“普照”。微风习习,吹面不寒,登基和祭典仪式都十分顺利。此刻玉奴已经坐在大殿上,正式接受百官的朝拜。
“朕奉云顶皇帝嘱托,掌管大周江山。虽受命于天,亦要靠诸位爱卿尽心辅佐。希望诸位爱卿今后勤勉努力,与我共襄盛举,带领大周建立前所未有的辉煌。”场面话讲完了,玉奴开始真刀真枪的下诏书了:“即刻起,所有在国贼薛攀时代被逼还俗的僧人们,都可以回归原岗。已经结婚生子的,自行选择再度出家或是以居士的身份做佛教工作。佛寺从即刻起,恢复香火,由朕亲自出钱支持各位法师,全国各地传法祈愿降魔除障即刻开始。”
百官一听,第一道法令居然不是撤小妾?怎么会是佛法的事呢?没想到,也没听说啊?犹疑之间,嘴上先赞颂了。
“即日起,大周女子皆可自愿经商、务工,所得薪酬、赋税,与男子一样无二,家人不可阻拦。女子可以在票号有自己的银户,拥有独立名字的财产。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殴打妻女、儿媳妇,违令者逮捕入官府,做工抵偿。”玉奴趁着大臣们没反应过来,立刻把这条最重要的条例先颁布了。
一片寂静。
“兼任兵部尚书的齐王殿下,匡扶正义,侠肝义胆,以齐国之兵力,拯救大周于危难之中,特封为国婿,常伴帝驾。齐王殿下,请出来受封吧,今后你在朝堂上的位置就在朕身边。”玉奴眼睛含笑,看着怀瑾。最重要的法案既然已经颁布,那便立刻穿插一个降低警惕性的,这是攻心策略。
朝堂上突然有人高声道:“陛下!有急报!南夏皇帝率大军直奔京都而来。”
“荒唐!”玉奴冷笑道:“大军?如果真是大军,怎么早先根本无人来报?直奔京都而来?陇东屏障是纸糊的吗?”
“陛下,这急报,其实是报喜来的!”说话的是大理寺的员外郎卢靖,“南夏皇帝率众前来,是归顺。”
百官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这么看来,诸位爱卿早知此事了?”玉奴脸一黑,又是故意摆的一道。来了!终究来了!南夏是鈺瑝公主绕不过去的坎儿。罢了!索性面对,绝不认怂!
“臣以为,南夏皇帝之前曾经掠夺过大周半壁江山,此刻归顺,是天大的好事啊!陛下第一天登基,便有如此大喜之事,实属大周幸事!”
“何幸之有?”
“国土失而复得,是为大幸!”
满朝文武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翘首以盼。
“既如此,朕便派你送你的女儿去和亲,以感谢南夏归还我江山。”玉奴终于在一口气上来前,找到了回击的托辞,用尽全力才四平八稳的说了出来。
“臣只有一个女儿,已为人母。”那卢靖应对自如,“众所周知,陛下在做长公主的时候曾和亲南夏王,与南夏王也是鸾凤和鸣、琴瑟和谐,传为一段佳话!陛下在南夏的时候便已经积累许多治国经验,此刻才能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臣等以为,不如陛下与南夏皇帝重修旧好,两国并成一国,大周立刻就能再度辉煌。”
“一派胡言!”玉奴终于怒了,“朝臣原本应是国之栋梁,你们这群窝囊废,却只想着自己高枕无忧,把女人推出去当挡箭牌!今日朕不罚你,愧对我大周祖先!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鞭四十!即刻执行!再有同等想法者,都立刻站出来,即刻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