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擎玄黄 第234章 黎明前的决战

“这算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司礼监自然会选个吉日，礼部去承办就好了。”

“海笔架说的有道理，若公主一日不登基，就一日无法下诏书，如今只是过渡阶段，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但与法与理，都不合时宜。若要一切快速有序，就要尽快登基。”卞智华道。

“且问礼部尚书，何时可就绪？”玉奴环视四周，还没有看见礼部的人出来说话。

礼部尚书是个老学究一样的人，胡子花白大半，眼睛似乎也不大灵光了。他半睁着浑浊的眼睛，道：“往常皇帝驾崩，第二日新帝便登基。只是从来没有过女人登基，不知道女人的衣服做起来要花多久？”

台下大臣们忍不住笑，“那估计得挺久的。绣花就不知道要绣几个月。裙摆不知道要多少丈。”

来了，对女人的嘲讽和偏见刚被唬住，一瞬间就反扑的来势汹汹。玉奴浑身的血激荡起来，她的耳朵直发烧，冲口而出：“皇帝就是皇帝！分什么男女？！朝服拿来穿上走到祭天台上就是了。礼部尚书是不是老糊涂了？把登基当嫁娶呢？”

玉奴的声音很大，洪亮有穿透力，诸臣一震，这鈺瑝公主果真惹不起，一挑事儿就来横的。

“臣年事已高，怕无法完成公主的要求，还请公主另觅高明。”礼部尚书摆出一副知识分子的清高来。其实就是不肯认可公主继位，但文化涵养让他凡事都要先把自己的气质提一提，装一装，无处不是他的秀场。玉奴已经看明白了，于是道：“甚好。我自会安排能人来处理登基仪式。届时请礼部事事配合，不要消极怠工，引来问责。”

照常理，沟通应该绵里藏针，可那是讲理的情况下。如今这帮朝臣就因为玉奴是女子，所以不讲理。玉奴已经明白的摆出了决战的架势，不是为了和他们周旋，而是找机会把想潜伏下来的反对派全部拿下，故此干脆利落，不肯费一点多余的口舌和心机。这不是普通的君臣博弈，这里面埋藏着最深刻的性别歧视，若玉奴自己都不能顺利掌控朝局，那天下的女人们又如何能有希望摆脱枷锁呢？

本来今天玉奴就想在朝堂之上颁布大周全境内禁止家暴的诏书，但碍着还未登基，事分轻重缓急，只能先按捺下来。她也确实需要登基了，过去那个生活在梦想中的玉奴已经心冷，人性的阴暗让她屡遭重创，理想主义已然破灭了。她一直梦想改变什么，但这改变的前提是她要改变自己。没有人听一个才华横溢的大美人说什么，人们肯臣服的只有权力的淫威。以德服人？那是对君子的，普天之下又有多少君子呢？朝堂之上，已经是全大周最高级别的人，他们都能虚与委蛇，偷奸耍滑，不要说民间了。

“礼部凡事按祖制行事，不是谁想要怎样就能怎样的。公主须知道阴阳有别，乾坤有序，日月自然不可同日而语。”那礼部尚书还来劲了。

“礼部尚书可知道尊卑有序吗？公然违抗先帝遗旨，该当何罪？”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怀瑾发话了：“臣请公主治礼部尚书一个大逆不道之罪！”

朝臣再度沉默，不敢附议，也不敢议论，杀鸡儆猴的时候终于来了，气氛自然紧张。

玉奴看了看那礼部尚书，他显然没想到齐王会出来针对他，以他已然没什么实质性用处的男性身份，自然想不到有男人会赞同自己的女人出来做皇帝，他以为他自己才会一呼百应，说出来朝堂之上男人们的心声呢。

“俗话说：大人不记小人过。礼部尚书虽然所言所行完全看不到一个“礼”字，但我也不愿和一个老糊涂计较。说不定人家只是恨我要解散他家里的小妾呢。不过有的时候，生不出孩子，也不是妻子的问题。毛病若在男人身上，娶多少女人也是没用的。”玉奴说的轻轻松松，特别讲礼貌，台下却禁不住笑做一团。礼部尚书被影射了，一时脸憋得通红。台下的大臣们忽然意识到好像自己也在被影射的人群里，尴尬的止住笑。

但是尴尬又能如何呢？男人一向靠武力征服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注定只有一个王者，剩下的都得装孙子。所以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本质上是男性荷尔蒙决定的。男子汉能屈能伸，身为一个普通男人，更多的是能屈，在外面屈成一条虫，不碍事，回家还可以对老婆孩子撒气，找找做龙的尊严。现在玉奴要釜底抽薪，把唯一做龙的机会也给撤了，他们能乐意吗？

但不乐意又能如何呢？薛攀把他们的口粮都夺走了，他们还不是惶顾左右而言他？只需要给他们一个欺负更弱小的人的机会去发泄，他们便照样安忍，自欺欺人也能活得下去。所以前些年，群众内斗的事常有发生，大家都忍不下去了，于是当街找软柿子捏。薛攀自然是愿意看见这样的事的，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眼皮底下的一亩三分地，便无人注意到他在干什么。而玉奴则不然，玉奴有足够的底气和赤诚的心，所以她要大家都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只有梦想只有热忱自然是不够的，她的终极底气，是法力。

人们总是对未知充满恐惧，就好比卢振宇看见她和怀瑾飞起来，就觉得五雷轰顶。下面的朝臣无论论起时政来如何口沫横飞，都没几个敢亲自上战场，何况还是冲在最前面？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天下第一高手齐王坐镇。本来他们心怀鬼胎，觉得齐王一定才是那个真正掌权的人，鈺瑝公主不过是他的傀儡罢了，一个被男人抢来抢去的玩物，有什么大不了？无非是一个提供美色和地位，一个提供武力支持，就好比历来野史里那些亡国的祸水妖姬一样，找个靠山就能只手遮天。他们倒希望这等好事儿落在自己头上，成为妖姬背后的那只手，可他们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卞爱卿你留下，剩下的回去写自荐书，明日起便开始甄选新官员。”玉奴眼见得下面鸦雀无声，该说的也已经说完了，还有不少琐事要一件件处理，于是准备结束了。

“公主……”还是那娄尚书。

“何事？”

“我大周朝规矩，官员是可以纳妾的，最多四个，按品级递减。这些都是前朝依法娶的妾，并非违法做事。”娄尚书越说声音越小，生怕捋了虎须。

“你倒是个老实人，有事知道照实说。”玉奴先肯定了他的耿直：“这件事，我会再斟酌。但若有妾室是被拐骗、拐卖的，还是要遵循她们自己的意思。过去大周只有男子才可以出来做事，女子只能在家中缝补，实在是自断根基。若女子也能出来做事纳税，男子不但养家的担子清减不少，我大周的税赋一定也成倍增高。到那时……”玉奴笑了笑：“到那时，诸位爱卿自然知道谢我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还谢她？以他们的智商，完全想不到这颠倒乾坤之事有何可谢？

“既然各位都没话讲了，那便散了吧。”怀瑾一看群臣那副迂腐的样子，都受够了。

官员们如临大赦，作鸟兽散。

“大势已去了！”礼部尚书走出大殿，拖着长音，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来。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的哀嚎，大家各自心怀鬼胎，想着如何在新帝手下讨饭吃。倒是那海笔架，特别多事儿，跑到礼部尚书面前问：“你听说了吗？荣宝皇帝是皇后和情夫偷情生的野种，他亲手掐死了云顶皇帝，连玉玺都是随便拿个石头刻的假货。”

礼部尚书一时卡壳儿，说不出话来。

“你在一个弑君篡位的野种手下都老老实实的，还给他写各种软文捧臭脚，在正经继位的人面前矫情啥呢？”海笔架也不待礼部尚书回答，自顾自扬长而去了。

立刻有个八卦的追上去：“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海笔架没好气：“我是干什么的？宫里那么长个地道，直通云顶皇帝当年走水的后宫床头。当年云顶皇帝碍于面子，只是找亲信把宫外地道口给封了。前几日南夏的那个小王爷叫我去带人把那宫殿先给封死了，怕还有人从地道里钻进来，威胁到新帝的安全。”

那人尚且追问不止：“那为何只是封死，不是填平啊？”

“那是罪证啊！荣宝皇帝还没审判呢，不得留着证据？”海笔架的声音渐渐远去。官员们拥挤着议论着往外走。

礼部尚书被噎得满面通红，窘迫难当，随着人流尴尬的往前挪着，但其实没有任何人理会他。这海笔架本就只是工部主事，一个六品小官，以礼部尚书的身份跟他计较，传出去只会让人笑掉大牙。为官一世落个晚节不保，他怎么过意的去？一路气呼呼的回家，没两天，中风偏瘫。群臣正在如火如荼的主动自荐迎接考核，谁在乎他的死活？就连他当年为薛攀养的一群吹捧写手，也没一个来看他的，赚完了钱，个个拎得清，谁也不愿意再和他这个过时的人扯上关系。门庭冷落，他终于明白自己一语成谶。大势已去，不过不是大周，是他自己。

话说玉奴从朝堂之上退下来，又和卞智华聊完官吏选拔和考核的事。都结束后，拉着怀瑾往御花园走动走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在朝堂上大脑飞速运转带来的头疼终于缓解了。她走到凉亭，坐下歇歇脚。怀瑾坐在她身边，她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他怀里。怀瑾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爱怜的吻了吻她的额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凝神静气集中下心力对付这最大的一关，共同患难，此刻都疲惫了。

休息了一会儿，怀瑾轻轻对玉奴说：“这么累，要不要先回去躺一下？”低头一看，玉奴已经睡着了。春寒料峭，他怕她着凉，抱起她准备回去休息。这御花园是第一次来，他走错了方向，走着走着看到一处温室，里面花团锦簇，还有蝴蝶飞舞，于是他抱着她走了进去。里面有个大秋千架，他把玉奴放在秋千架上，自己坐在一旁另一个秋千上看着她。晃着晃着，他也睡着了。

怀瑾是被玉奴的惊叫声唤醒的。一睁眼，玉奴一脸惊惶，正呼吸急促，浑身瑟瑟发抖。他忙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想来刚才玉奴的手搭在了胸口，压到了心脏，梦中被鬼压床，好不容易才醒来。玉奴见是怀瑾，方才放松了些许，继而问他：“我们怎么在这里？”

“我看你睡着了，怕你着凉，想带你回去，走到这儿，觉得这里不错，又暖和，就带你进来了。怎么？什么地方吓到你了？”

玉奴低头不语。这个温室花房是薛攀建的，她难免会有心理阴影，但见怀瑾倒很喜欢的样子，所以她不说话。

一只蝴蝶停在玉奴的头发上，怀瑾瞬间看呆了，喃喃道：“蝴蝶飞来给你做发饰了，真美！”

玉奴此刻才注意到，这里还有飞舞的蝴蝶。过去是没有的，不知道薛攀为了讨谁的欢心？在这里又养了蝴蝶？

姜鹏海这个时候找来了：“玉主儿，小王爷那边不大好，御医说……”

玉奴一惊，才不过三天时间，夏之韫不太好了？她忙坐上步辇去看他。

夏之韫此刻已昏迷不醒，额头滚烫，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已经有几分发黑。玉奴心说不好，这是九死一生了，她十分懊悔，嘴里禁不住责怪道：“前几日不是已经好转了吗？怎么会急转直下？才三日不见，就变成这个样子！”

御医跪在一旁战战兢兢：“公主，奴才每日都送来汤药，可是小王爷不吃不喝，只是叫着公主的名字。奴才跟您那儿的公公说了，可是没回应。”

玉奴回头看了看怀瑾，他走了出去。当下她问御医：“你前几日来，可曾看到一个男子，白净皮肤的。”

“是有一个，说是小王爷的兄长。”

“他来做什么了吗？”

“也没有，只是陪着小王爷，偶尔跟他说说话。已经走了两天了，他走后小王爷情况更不好了，今早突然恶化，醒不过来了。”

“你再查查他身上有没有中毒的迹象。”玉奴不甘心。

“启禀公主，小王爷就是心病加劳累受寒，没别的，不然您再找个御医来看看？”那御医小心翼翼。

玉奴立刻又着姜鹏海唤来一个御医，结果一样。她只好端起御医熬好的药碗，尝试着给他喂进去。可是他牙关紧闭，一点也喂不进去，她着急了，想捏开他的下巴掰开他的嘴。御医在一旁着急了，“公主，若是强喂，怕呛进气管到肺里，怕是更危险。”

“你们这群人，做什么都做不好！真讨厌！给我出去！”玉奴柳眉倒竖，两个御医一看赶紧退下，生怕触了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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