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擎玄黄 第226章 病来如山倒

姜公公刚出门，迎面碰上个小太监来报：“有个叫宝生的太监，说是被传召来的。”

姜鹏海立刻叫那小太监去找御医，自己回去给玉奴通报：“主子，奴才已经叫人去请御医了。得了通报，宝生到了。”

“这么快？”玉奴想，上午才和夏之韫说过，就算立刻传召，这一来一回，也是快的离谱了。忙唤他进来。

宝生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扮，乍一看还以为是市井上的普通小青年。但他正值青春年少，标致的面庞，个头儿已经比寻常人高出许多，又有功夫，身姿健硕，若不是太监，必然会成为世人称颂的美男子。他进门便拜：“姐姐召我？”

“来，坐下一起吃饭。”玉奴给夏之韫介绍：“这是我小时候的救命恩人，叫宝生，和他母亲一起救过我的命。他父亲是战斗英雄，他自己现在也身手了得，一直贴身照顾我。宝生，这是韫儿哥哥。他病了，正发高烧，在等御医。”

宝生给夏之韫行了个礼，“希望韫儿哥哥早日康复。”

夏之韫嘴唇抖动，喉咙里哼出来两个字：“谢谢。”

“韫儿，我扶你去榻上先躺着，看你都快坐不住了。”玉奴起身，怀瑾也跟着站起来：“我来吧，你力气小，怎么扶得动大小伙子？”

“还是我来吧，姐姐和姐夫先用膳。”宝生走到夏之韫面前，背起他就向里间走。玉奴不放心的跟着，怀瑾也随着她一起走到榻边。

“他身体不好吗？”怀瑾问。

“没见他病过呀。”玉奴想了想，除了中毒的那一次，夏之韫虽然看似清秀文弱，但从未有过什么伤风着凉。

“会不会是中毒？”怀瑾贴着玉奴的耳朵轻轻说。

玉奴激灵一下，觉得怀瑾说的有道理。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玉瓶，倒出一粒花粉，让夏之韫服下。夏之韫此刻瑟瑟发抖，脸色十分难看，怀瑾从寝宫拿了床被子给他裹上。

“玉奴……我会不会死？”夏之韫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眼神凄楚虚弱。

“别瞎说，只不过生了病，御医马上就来了。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玉奴安抚他，握起了他的手。

怀瑾背过身去，看见宝生在一旁看着玉奴的眼神，遂示意他到一旁，“你一路奔波，累了吧？先去吃点东西。”

“谢谢齐王殿下，我还好。”宝生客客气气。

“上次在后山见到你，看你身手不错。”

“远不及齐王殿下。”

“客气了，不知你师从哪家哪门？”

“我不过是跟个游方的道士打杂，顺便学点东西，不算哪门哪派。”

“打杂都能学那么好，那你也算武学奇才了。”

“殿下过誉了。我父亲也是习武之人，战死沙场。我应该是有些他的影子吧？”

二人正说着，御医已经来了，把完脉，道：“这位王爷连日来心火太大，多思多虑，又身体疲惫，这一下子熬不住了，需要多休养些时日。”

“无甚大碍吗？”玉奴问道。

“可大可小。还这么年轻，就积攒到这个程度，也是很伤身的，若得不到好的休养，必然性命堪忧。若养的好了，重新生龙活虎也就一个月的功夫。”

“可要服些汤药吗？”

“臣这就去熬。”

解除了中毒的担忧，玉奴倒是放下了心。夏之韫此刻依旧在筛糠般的抖，玉奴隔着被子抱住他：“冷吗？一会儿御医熬了汤药来，喝了好好睡一觉，这段时间你也累坏了，别再担心了，好好的先把身体休养好。”

“正是用人的时候……”夏之韫急出了眼泪。

“不过是改建宫殿，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不是头等大事，何况我也还没个主意，需要解决的事情一件又一件。你好好养着，等你养好了，我也就有主意了。宫中本来就有督造，你只需要盯个大概，不急一时。”

夏之韫服了药，睡着了。玉奴派了个小太监守着他，重又回到餐桌上，与宝生一起一边吃一边商议御林军的事。

“能为姐姐管守备，我真是太高兴了！”宝生道：“有我在，绝不会再有人能进得了这皇宫。”

“没人能比你对这里更熟悉，所以才要靠你。”玉奴拍拍宝生的肩，“不过要你做的事不止一件，御林军主管是日后你的职位，但当下需要你去燕国，把我母亲和弟弟接过来。”

“没问题，我明天就去。”

“关于燕王……”玉奴欲言又止。

怀瑾和宝生一起抬起了头。

玉奴佯装夹起一块羊肉，其实无法下咽。

“慢慢想，不着急。”怀瑾爱抚了一下玉奴的背。

“燕王是假冒的。”这件事怀瑾和宝生都知道，但他们并不知道细节。玉奴也是很不容易的才慢慢了解清楚：“当年白文启被通缉，掉下河，顺着河被冲到燕子兴父子隐居的地方，被他们救了起来，自称祁文博，受伤忘了一切。燕子兴父子见他也算知书达礼，还善文墨，便收留他一起生活。燕子兴和儿子泛舟时出事，燕子兴身亡，儿子不知去向，白文启葬了燕子兴，在坟前痛哭的时候被薛攀派去的人误以为是燕子兴的儿子，带去了王宫准备继位，他于是便将错就错坐上了燕王的位子。”

“燕子兴的儿子下落不明，那燕王宗室中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吗？”怀瑾道。

“我们选一选，先不要打草惊蛇。”玉奴咬着嘴唇：“白文启并非治世良才，又是假冒的。我此番换人绝非为了报私仇，而是他本就不配。”

怀瑾看了看玉奴，这话似乎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在强调，在合理化。这冒充燕王的白文启，和玉奴又是什么关系呢？是怎样的私仇，让她居然到了怀疑自己的地步呢？

“冒充王室，本来就是死罪，我顺路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帮姐姐处理掉他。”宝生道：“燕王宫，我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莫杀生。”玉奴立刻制止他，但显然回答的刻板而机械。如同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薛攀一样，她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白文启。

如果只是简单的想怎样就怎样，那这两个人真的是剐了都不解恨。可是当帝王的意义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任性，而是要为天下人造福。任意处置生命，是造大业。不能忍辱，则修行有损。在天然的人性和修行的理性之间，总是有取舍的鸿沟，这鸿沟任谁都无法视而不见。尽管玉奴打定主意要还清业障，不做新恶，但她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

宝生小心的观察着怀瑾脸上的动静，他并不知道怀瑾是否了解燕王与玉奴的过往。这个人横空出世，让玉奴死心塌地，他有什么过人之处？纵然号称天下第一高手，也不过是个凡人，却能随时从袖筒中刺出一把剑来，竟然无人怀疑他是妖孽。长得确实俊美，但薛攀不好看吗？燕王不好看吗？萧楚雄不好看吗？甚至刚才见过的夏之韫，不也是人中龙凤？玉奴凭什么如此爱他？

“不用急着处理，眼下有的是当务之急的事。用完膳，你是不是还要看看夏之韫的病情？我倒是想再去看看曾尚书，他的日子应该不多了。”怀瑾语气温和，假装完全没注意到玉奴对白文启的纠结。

“韫儿已经睡了，并无大碍。我与你一起去看曾尚书吧。”

“既然姐姐姐夫都这么忙，那我不如今晚就启程去燕国接家眷吧。”宝生道：“免得夜长梦多。”

“先不要急，我还没想好如何安置她们。”玉奴摆摆手。

“姐姐还没打算见她们？”

“不见是最好的选择，就让她们以为我死了吧。”玉奴有点哽咽，她还是没有勇气面见母亲。

“那便以追封父亲的名义，赐予田产赏金，让她们平安幸福的过后半生吧。”怀瑾心疼的爱抚着玉奴的背。

“我也这么想。”玉奴噙着泪，“白文启还不至于对我母亲下手吧？明日我先颁发一个诏书，把眼下紧急的事务都安排妥当，也按律先对战斗英雄分发抚恤金。父亲算是救驾的英雄，必当封赏，封地待定，这样母亲便有个搬家的心理准备。宝生明日先接任御林军统领，待先整顿后，再去接她们不迟。”

“保险起见，我先派我的亲兵去把母亲她们暗中保护起来。”怀瑾立刻去吩咐亲信办这件事。

“姐姐，姐夫对你可真好。”宝生道：“事无巨细，想的周全。”

“是啊，此生有他，我再无遗憾。”玉奴深吸一口气：“其他的，就当是为了有他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我记得在燕王宫的时候，姐姐说过，男人信不过的。”

“在燕王宫的时候，所有忍辱负重，都是为了活下来，找到怀瑾。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白文启，没有他，我活不下来，但他所做的，让我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姐姐是为了齐王才……”宝生这才恍然大悟，“他如何配得上姐姐一片痴心？”

“这世上，唯有他，才是我活下去的理由。”玉奴道：“你奔波一日，快去歇息吧，明日就要开始忙了。”

“不妨事儿，我伺候姐姐就寝吧。”

“如今有姜公公管事，你便不用做这些琐碎事了。本来你就该建功立业，像你父亲一样，做个正经的武职。过去委屈你那么多，今后不会了。”玉奴爱怜的看着宝生，一路看着他长大，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伺候姐姐有什么委屈的？宝生本来就想伺候姐姐一辈子。”宝生的嘴唇抿了抿。

“乖，你也长成大小伙子了，不方便了。”玉奴哄着宝生。为他谋个正经武职是真，还有一点也很重要：从薛攀到燕王，他是她受辱的见证，如何放他在身边？她再强大，也没有强大到可以正视那些过往而无动于衷的地步。

“主子，御医来报，曾尚书昏迷了，恐怕就在这一两个时辰内就要走了。”姜鹏海急匆匆的进来。

适逢怀瑾安排完亲信去保护玉奴的家眷，两个人立刻动身前往尚书府。

曾子敬仰面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怀瑾有几分遗憾，坐在他的床边。人生若能得遇前世故交，也算是奇事一件了，虽然年龄差距巨大，但莫名的亲切。尽管他只见过曾子敬一面，但总挂念着，谁想到，再见时，便即将阴阳永隔。还好，既然轮回是必然，那再相逢也不用等太久。

御医喂了红参汤，不多久，曾子敬忽然睁开眼睛，红光满面，坐了起来，“穆将军呀！你来了！”他语气轻松，如同年轻人一样：“你还画画吗？要笔墨纸砚吗？”

两个人如同回到了前世，谈笑风生。玉奴原本坐在外间的桌子上起草明日要颁布的诏书，写到一半，也进来看看曾子敬。

“皇后娘娘？”曾子敬喃喃道，半响，反应过来了：“我老糊涂了，刚才还以为是穆将军，原来是齐王殿下。”

“曾尚书，我们来看你。”玉奴挨着怀瑾坐下。

“你们真是一对璧人啊！有生之年，看到穆将军的愿望实现了，真是再好不过了！”曾子敬笑的合不拢嘴：“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满意的合上了双眼。

送走了曾子敬，二人回到皇宫，夏之韫还没有退烧，宝生在一旁照看着他，正给他额上敷冷帕子。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玉奴关切的问道：“累了一天了。快去睡。”

“我怕别人照顾的不仔细，毕竟也是姐姐在乎的人，还是我亲自来照看比较放心。要不要我伺候姐姐沐浴休息？”宝生的眼睛亮闪闪的，全是青春的光芒。

“有我来伺候，你大可放心。”怀瑾客客气气，宝生只好道：“哪里有人比姐夫还周全？宝生这就退下，不叨扰了。”

宝生走了，夏之韫还在榻上躺着，玉奴思忖着，怕怀瑾忌讳，正不知如何是好，怀瑾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就让他在这儿好生歇息吧。等明天烧退了，人清醒了，再搬回他的寝殿。”

玉奴感激的投过一瞥，轻轻的吻了一下他的面颊。

“毕竟他也是你在乎的人嘛，大家都看出来了。”怀瑾小声说了一句。

玉奴登时僵住，“怀瑾，我最在乎的人是你。”

“你们又不是没有过关系，不用急着撇清。”

“那是为了解毒……”

“不用慌，我迟早要面对，要适应，这是我的命。谁叫我爱上了一个不愿伤害别人的女人？”

“是我……伤害到你了吗？”玉奴哽咽了，“我从未想过背叛你，连想都没想过。”

“我知道。”怀瑾把头靠近玉奴，抵着她的额角：“就是觉得这事儿一定会发生，日夜提心吊胆。有时候甚至想，干脆就让它发生得了，是不是就踏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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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病来如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