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好就再等等,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把宫殿改造好,服侍你的人训练好,先秘密的把御林军的保卫对象明确,并且最好有一个你的亲信来做统领。”夏之韫已经成熟许多,做事也开始有章法:“我就在这里听命你调遣,保护你顺利成为女皇帝。”
“皇帝就皇帝,为什么要刻意说女皇帝?”玉奴和颜悦色道:“带上这个字眼儿,任谁都猜得到了。”
“是我疏忽了。”夏之韫这才意识到。
他心理上并没有接受这件事,所以下意识的说走了嘴。心上人即将成为皇帝,比成为别人的爱人要难以接受的多。玉奴本就不属于他,但就算让他编排故事,也编排不出女子称帝的事来,这在他的世界里有悖人伦,不可思议。本来他还梦想着有朝一日若她落难,他可以带她浪迹天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要做的是鞍前马后,替她打杂。
“不论何时,我都是我自己。皇帝这个头衔,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苦差事,那金光闪闪的头冠,不过是紧箍咒而已。”玉奴的脸上淡淡的。一切几乎尘埃落定了,注定的命运,与其挣扎抗争,不如省省力气,用在当了皇帝之后,已经可以预见,必然会有一番血雨腥风。
夏之韫重新审视着玉奴。她变了,最初见她,她的脸上有股不服不忿的劲头,在美艳的五官上显得更加跳脱和锋利,又有股冲天而起的灵气,掩盖不住的纯真。仅这些独特的气质,就足以吸引他的目光。如今这些都不见了。昨日里,玉奴的脸上是尘埃落定后的寂静,甚至是死寂。今日休息好了,脸上带上了一种圣光,像是夕阳余晖笼罩着残棋飞舞的战场。她才将满二十三周岁,一般女子在这个年龄会是几个孩子的母亲,皱纹和白发跃跃欲试,皮相的衰败刚刚拉开帷幕,智慧的年轮却还没有整装待发。而玉奴的脸上,在战场的锤炼和肆虐后,是远超年龄的睿智和稳定,从她的目光里,你便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对自己的人生和命运享有绝对掌控力的人。她再也不是那个当初迷迷糊糊被马带入花丛中,被命运玩弄于鼓掌之间的迷惘小女人了。
夏之韫有点失魂落魄,经过一夜的心理建设,依旧有点介怀。他一度不习惯大哥成了皇帝,但是夏之衍那西域长大的狂放的个性,皇帝也不过当个名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才不会老老实实的去做什么一国之君,一心想的只是怀中的佳人。玉奴呢?玉奴是会认真的当皇帝?还是继续当她眼中那个人的小女人?如今的夏之韫,该何去何从?
“以后的膳食,不要这么铺张。我现在不打仗,吃不了许多了,剩下的太可惜。”玉奴已经饱了:“你多吃点,男子汉大丈夫,又要习武,吃的多力气大。”
刚怕玉奴会变,没想到玉奴变的更谦逊更省俭了,夏之韫有点尴尬,仓促接道:“现在也吃的太少了。”
“许是年纪大了,吃不下了吧?眼看要二十四了,多么恐怖,母亲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已经五岁了。”玉奴叹口气,“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哪里的话?你一点也没变。”夏之韫话说出口,觉得有违内心,补充到:“脸和身材都一点没变,只是气质变了,锐气少了,那么和善,让人尊敬的地方多了。”
“真的吗?那我倒还挺开心的,一直不想被亵玩,总在懊恼是不是自己的气质轻浮了。”
“才不是呢!反而是你一脸冷漠,一身高不可攀的傲骨,让人忍不住想征服。”夏之韫放下心来了,说话也真诚起来:“不过当你放下戒心的时候,性格又好得让人不舍得放手。”
“该放就放,也放过自己嘛。”玉奴又借机敲边鼓。
“我给你准备了好些首饰钗环,胭脂水粉,昨天怕齐王多心,只是让人先拿了一点给你用。趁齐王睡着,叫姜鹏海都搬来吧。”夏之韫惶顾左右而言他。
“这些都是皇宫正常开支,不能让你自掏腰包。我让姜鹏海把账记下来,完成交接后还给你。”
“你跟我说还?”夏之韫有几分气恼。
“说给齐王听的,你别当真。”玉奴忙拍拍他的手,她自然是一定要还给夏之韫的。他到底还要娶媳妇,一切都是老婆本,今天心安理得的接收他的礼物,未来如何面对他的新娘?“东西都是你选的,花的心思才是最重要的。”
夏之韫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我用的安心,才会用,你说对不对?”玉奴微微一笑,夏之韫被她的宽慰安抚得熨帖极了。
“你会用就好。”他也再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了。“今日会见大臣们吗?”
“先选了几个有印象的,打算让怀瑾去接触。”玉奴道:“他们也不大可能一下子就接受鈺瑝公主。”
“齐王当真心甘情愿让你当皇帝?”夏之韫发出了灵魂疑问:“他不觉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但夏之韫觉得玉奴也懂他的意思。
“从刚拿到玉玺,他就这么想。我一直接受不了,是他把我架到这儿的。我想想,自己的苦也不能让别人代尝,就当是还债罢了。”
当皇帝是苦,是还债?夏之韫一时无法接受。玉奴并没有告诉他云之彬的事,他自然不知道玉奴虽然没有做过皇帝,但是太了解皇帝的日常。不过很快,他也会了解,因为他选择守在玉奴身边。
玉奴正书信给齐王宫,要接腊梅海棠她们过来伺候。也通知宝生来当御林军的首领。过了一会儿,怀瑾醒了,夏之韫客气寒暄,主动告退。
“我昨晚听到屋顶有动静,是打了一掌,但没有离开你半步。”
“你不是睡了吗?怎么偷听我们讲话?”玉奴诧异。
“偷听?我是光明正大好不好?你明知道我的警觉。”
“如果有人来害我,也要趁你不在的时候,谁会不知死活的挑战你?”
“你的意思是我自导自演了?”怀瑾有点急了。
“我没那么说。薛攀确实可恶,你就算恨他也是正常的,而且你也没有杀他,但为什么会露马脚?你不是说不会再用黑魔掌了吗?”
“你还是认为是我?!”怀瑾怒了,“你这么不相信我?”
“怀瑾,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玉奴试图安抚他:“都是为我好。”
“可是我没有!”怀瑾反复强调,“我堂堂第一高手,打一个没武功、还被关起来的人干什么?”
玉奴看着他急躁的样子,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你说的对。是我不好,错怪你了。”
怀瑾满腹委屈。玉奴显然是因为爱他,一切都随他,而不是真的听他辩解。此刻他倒宁可玉奴追根究底,彻查清楚,还他一个清白。
“你莫要对我伏低做小,我不需要,也不喜欢。”怀瑾抱住玉奴:“我听你的,不是你听我的。”
“傻人,谁对听谁的。”玉奴伏在他怀里,舒舒服服的。
“这件事一定要彻查清楚,还有谁会黑魔掌。”
“你问过吕钦吗?”吕钦在魔王藏身的紫陌道长观里被发现,身为药师的他,被魔法弄得晕晕乎乎的,给他度气排毒许久才清醒。
“吕钦不过是枚棋子,他不会知道。我会一直留心观察的。”
“你下午要见大臣,我先帮你打理整齐,好让你精神抖擞的代表我去俘获他们。”玉奴拉过怀瑾的手,准备打扮他。“皇宫里有位孙大娘,手艺绝佳,让她先给我们准备几件常服。”
“先给你准备登基的礼服吧,这个最急。”
“不妨事儿,登基这种事,离的那么远,谁看得清楚皇袍上的一针一线?”玉奴丝毫不以为意。
“你认真一点。”怀瑾禁不住捉住了玉奴的手:“天在看地在看,你若对皇位不在乎,就不怕皇位也不稳固?到时候有人来反对你,搞叛乱,你还上战场亲自打?”
玉奴一想,这倒也是,好比仇富的人,上天绝不会给他富的机会。再说打过仗的人,谁也不会再想打呀!她忙点头称是:“你说的太对了!就按你说的来。”
“我去笼络大臣,你先把登基朝服的样子画出来,明天之前,送给那个……孙大娘去做。”怀瑾假装虎着脸。
“好好好。”玉奴麻溜点头。
“不许阳奉阴违。”怀瑾拍玉奴的屁股。
“哎呦!你怎么还以下犯上!”玉奴夸张的跳起来,“来人啊,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我拖下去!”
“把我拖下去?看我不把你拖下去!”怀瑾一把抱起玉奴就往床上扔。
“干什么?敢冒犯皇上?”
“冒犯怎么了?我是国婿,合法的。”
“你还真用上这个头衔!”玉奴笑到抽筋:“朕还没批准呢!”
“敢不批准?不批准不让下床!”
夏之韫正带了泥瓦匠在外面候着,请示是否可以修屋顶,在外殿就听见两个人打情骂俏,脸色僵住,黯然离去。早上才看到玉奴的脸上如同夕阳下战场般的死寂,成熟稳重,声音也沉了许多,此刻那声音雀跃激昂,带着些许激动,笑声如银铃,完全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比他初见她时还要幼稚纯真。
他从来不敢和玉奴这么闹,但凡他妄想亲昵一点点,玉奴一定会严格的守好边界,绝不让他越雷池一步。即使当初为了解毒有肌肤相亲,也只限解毒的时刻,出了那个时刻,他一丝也别想靠近她。就算她不爱夏之衍,都不会对痴情的夏之韫有丝毫的放纵,何况此刻遇到了真爱?
同来世上为人,同样都成为长得最好看、地位最高的那一拨顶尖人等,怀瑾和他的差距如同云泥,他不吃味不可能。但说真的,若他是玉奴的真爱,难道不会为玉奴的性格而庆幸而安心吗?一切只是因为爱的不是他罢了。
他有什么不好?为什么玉奴就是不爱他?
怀瑾一伸手拔下玉奴头发上的簪子,口气故意像吃醋一般威胁道:“别人送的,不能上我的床,快给我摘下来!”
玉奴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应声披散下来,她还顶嘴:“那别人碰过的人,你还不许碰呢。”
“我想碰就碰。除了我谁也不可以。”怀瑾身躯虽然雄壮,此刻声音却带着几分甜腻几分撒娇,几分故意的凶猛。他扑上去抱住玉奴,忽然停下来急切的动作,开始放慢,放柔。玉奴惊喜于他的改变,虽然只有一点点,却已经十分满足,她婉转的在他怀中放松下来。
雄性都是好斗的,好勇斗狠是天性,要比温柔,倒是力不从心。怀瑾无疑是爱玉奴的,但越是爱,越控制不住激情,尤其是玉奴总是纵容他,面对着爱人,天生的媚骨和性感不由自主的盛放开来,怀瑾哪里拿捏得住?自然又是一般冲锋陷阵。
姜鹏海找准时机,在寂静后小声提醒:“大臣们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玉奴一下子坐起来,检查怀瑾的头发:“快起来,赶紧打理一下,这可不比战场轻松。”
“你也知道!”怀瑾没好气:“什么时候你才肯来打这个仗呢?”
玉奴已经一把套上里衣,跳着找鞋子,拽起怀瑾就给他一通打扮。
“你这皇帝当的,反倒跟个粗使丫头似的。”怀瑾坐在那里任由玉奴打理,嘴巴还不饶人。
“问你呢!谁叫你照顾不周!”玉奴也不示弱。衣服打理好了,转过来看看他的脸,唇上还有胭脂,忙拿帕子沾水使劲儿擦干净了。
“轻点儿!这是肉做的!”怀瑾忍不住抗议。
“那你对我也轻点儿!我也是肉做的!”玉奴也一样回他。
怀瑾忍不住又想去捉住玉奴,被她迅疾一个反手挡开:“再不许闹了!拿出个爷们儿的样子来。”
“我已经够体面了,你赶紧打扮自己。”怀瑾指着玉奴的里衣:“这样怎么见人?”
玉奴唤姜鹏海找来外衣,怀瑾一把夺过来给她罩上,两个人七手八脚的穿衣服,戴首饰钗环,玉奴迅速抿了下胭脂,一眨眼,两个体面的年轻人就一前一后庄严的出了内殿,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刚才还是两个闹成一团的幼稚情侣。
夏之韫远远的看着,表情复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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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凤凰待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