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下朝到了偏殿,正迎上玉奴的目光。“你起来了?”
玉奴不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头。
“娘子真美!”怀瑾端详着玉奴,深秋进补,她略丰腴了一丝,白白嫩嫩,粉嘟嘟的。
“如若明日朝臣说不要参与呢?”玉奴抬眼看怀瑾。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你提前排练好的?”
“瞧你说的。”怀瑾摸了摸玉奴的头:“臣子都是我选的,我还不清楚谁心里怎么想?”
“萧楚雄是个知足谨慎的人,从未有过反心。”
“也许娶妻生子后有了新梦想?”怀瑾似笑非笑。
玉奴瞬间如鲠在喉。她不能说萧楚雄背叛了自己,也确实希望他幸福,但心里怎么也过不去这个坎儿。他怎么能不声不响的就把孩子都生了呢?自己明明还在筹谋着救他出来,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我开玩笑的。也许是因为你总爱为女子出头,所以他希望你高兴。”怀瑾看到玉奴脸上的酸楚,忍不住心软了。
玉奴没有说话,站起身打算接着去草拟诏书。怀瑾忙拉住她:“你干什么去?”玉奴扬了扬手,低着头噙住了眼泪。她平生最最信任的一个人,说走就走了,她还如何去骗自己他是希望自己高兴?
怀瑾跟在玉奴的身后,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什么都没说,下轿直奔书桌前草拟诏书。
“你不想公布身份?”怀瑾看到玉奴写的自称是“传国玉玺持有者”。
“鈺瑝公主声名狼藉,谁会愿意拥立她?”玉奴声音黯淡:“许配过汉王,和亲过南夏王,此刻又出现在齐国?你让大臣们怎么看我?”
“你还在乎?”怀瑾诧异。
“谁能不在乎呢?”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夏之衍?”
怀瑾语塞。
“这讨逆诏书,是昭告天下,然后由群臣拿来给你,而不是由我在齐国拿出来宣读。”玉奴放下笔:“最好散布到各国街头,比比皆是。”
怀瑾一拍脑门儿:“才回来几天,又要我去跑腿。”
“我和你各自分管南北好了。”
“不要,你好好的呆在宫里,此刻你绝不能出任何岔子。”怀瑾拍了拍玉奴的肩,撒娇道:“我不过是想要点犒赏嘛。”
“那你去散布到别的国,我就只在齐国境内散布。”
“不行,你飞行距离从来没那么远过,且万一中了冷箭呢?这种事情你不要逞强。”
“我们是得需要有自己的亲兵。”玉奴道:“不能因为这种小事亲自出马。”
“其实是有的。”怀瑾狡黠的笑了笑。他从登基起就开始培植了,早做好了准备。
“那你还骗我要犒赏?”玉奴纳罕之至。
“要犒赏不是很正常吗?培植亲信不要耗费心力的?谁叫你当时根本不管政务,一切都要我亲力亲为,又不是我瞒着你故意不让你知道。”
玉奴被怀瑾一通抢白,无言以对,只能由他去了。不过,她听到有了亲兵,立刻多了一个想法:“既然有了人,我需要打听一个特别重要的事。”
“什么事?”
“一个繁盛的国家这么快衰落成这样,你信只是一个昏君可以做到的吗?一个贪官一个佞臣,又能做多少呢?”
“你觉得还有隐情?”
“草率的推给小拇指一人,对日后的执政并无益处。我之所以迟迟不肯做决定,是怕坐上这个皇位,并不能扭转乾坤。而今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便要想的长远一些,所以一定要找到根本原因,然后才能彻底整治。”玉奴神色凝重:“从登基那一日起,就没有试错的机会了。我是女人,群臣和百姓会对我更苛刻,我一点错都不可以有。”
“你也别太大压力。治大国如烹小鲜,局势稳定是第一。局势需要势力来帮助稳定。如今我心里有数。”怀瑾自信的看着玉奴。
“当年修改法令,是由权倾天下的云顶大帝亲自下场。没有势力,就没有话语权。”玉奴脸上难掩失望:“曾经梦想假如我若当政,绝不靠强权,现在看来真是幼稚。”
“这里是人间,你得用人的眼光看世界。”怀瑾摸了摸玉奴的头:“好汉不吃眼前亏,哪能赤手空拳就得到天下?单凭我的功夫法术,也是痴人说梦的。”
“现在看来,倒是幸好云之彬没有活到把大权交给我。若是那样,我的幼稚立刻就会铸成大错。”玉奴面色焦虑:“真的要站出来了,我好怕我做不好。”
“即使偶有小错,也可以及时改正。关键在于你的发心一向是利益众生。我虽然只是零零碎碎听到一点你曾经做过的事,但每一件都让我尊敬。你若当了帝王,必不是为一己私利。”
“这我坦然接受,我的宏愿就是利益众生。”玉奴舒了口气。“你帮我查查,这几年来,主要在朝堂上参与政事的是哪些大臣?都颁布过哪些不同寻常的法令?有哪些人得到了重用?哪些人得到了贬官和废黜?”
“我尽量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也许查到的一切都是假象。具体是怎么回事,估计要等真正夺取京都后慢慢核对,才能找出真正的原因。”
“那是自然。兰若甫倒台后大周也并未有什么大变化,看来并非他一人之过。小拇指就算再恶贯满盈,也总要有人帮他打下手才行,这里面一定有不少人参与,如若有人隐藏起来,混入我的臣子队伍,那便糟了。”
“现在就已经为日后用人做准备了!你敢说自己不是从政的料?”怀瑾笑道:“我一定尽我所能。”
很快,从京都开始,大周各地都辐射状出现了讨逆诏书,神秘的传国玉玺持有者例数薛攀几大罪状:假造玉玺,弑君篡位;假称天灾征粮,饿死数万人口,却把粮食大量倒卖给瓦剌和鞑靼;投敌卖国,引鞑靼入境;下发诏书命令各地政府禁止插手鞑靼强抢民女,公然出卖大周女子初夜权;陷害贤臣忠良,重用奸臣克扣百姓;用票据替代黄金白银铜板的流通,控制压榨百姓,哄抬物价。诏书的结尾号召所有大周子民和王侯将相联手将鞑靼赶出大周,按云顶皇帝遗诏拥立真正的继承者,并盖了真正的玉玺印章。
虽说普通人看不出真玉玺假玉玺印章的区别,但此举一出,薛攀惶惶不可终日。前有钦天监报帝星女象,他便猜到玉奴也许还活着,但没想到玉玺也没有丢,若真的有一日大臣们逼迫他拿出玉玺来证明,岂不是立刻就露馅儿了?
但这诏书,只字未提谁是真正的继承者,他不禁又在想:兴许是有人意外得到了玉玺?不然,为何不提鈺瑝公主?而玉玺怎么又会在玉奴手里呢?她那时根本就不在宫中,若她早有玉玺,早在南夏的时候就该借夏之衍的兵力站出来来揭穿一切,完全没有等的必要。薛攀情急之下,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他发往各国的调兵诏书都如石沉大海,原本的大部队除了镇守在西部边境上的兵马,便是萧楚雄带领来“恭送”鞑靼的部队,京都只剩曾子敬统领的兵部直属的最后力量。
曾子敬此刻正以军情为由,在殿外守着。薛攀自然知道来者不善,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见。曾子敬是现在京都唯一的仰仗,若他倒戈,那京都几乎不战而降。薛攀在殿内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转圈儿,权衡了许久,决定赌一把。
曾子敬没想到薛攀会亲自出门迎接,虽然脑袋上绑了个帕子,说是头痛的厉害。他半信半疑的看着薛攀的眼睛。
“曾尚书,大周部队现在只有您一个忠良了,您要为大周做主啊!”薛攀眼泪汪汪。
“皇上,臣守在这里等您,就是为了部队的事。”曾子敬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部队有您,朕什么都放心!您做主就好。”
“部队的将士们要求公示玉玺,以示君权。”姜是老的辣,一句话击中要害。
“曾尚书,民间谣言,便可让部队反了吗?如果这是贼人的计谋,待朕公示玉玺的时候,趁乱抢走,反说朕是冒牌的……”
“臣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朕现在谁都不信。曾爱卿,朕没想到您也会有伺机谋反的一天。”
“世上有谋反前还来拜见皇上的臣子吗?”曾子敬看到薛攀反咬一口,心中轻蔑。
“都怀疑到朕头上了!还不算谋反吗?”薛攀一声大喝,“来人!把反贼曾子敬给我押下去!”
伺候他的人里多了许多鞑靼人,一拥而上把曾子敬围了起来。
曾子敬心中有了数,“果然是篡位贼子!”忠君爱国的思想在他心中确实根深蒂固,但此刻,他面前的不是君,是卖国贼。老头儿武状元出身,怎么会坐以待毙?这几个鞑靼人,是和亲的皇后带进宫里来伺候自己的,虽然有刺探和通消息的职能,但论打,还真不一定是曾子敬的对手。何况曾子敬先发制人,一群人没想到他还会反抗,一迟疑,就落了下风。御林军到底是曾子敬的麾下,听见动静迅速围了过来。薛攀大喊:“捉拿反贼曾子敬!”却没人听。曾子敬大喝一声:“捉拿弑君篡位的卖国贼!”御林军倒也懵了,当下僵持在原地。
“你敢拿玉玺出来验明真伪吗?”曾子敬见部下都没反应过来,再度强调道:“不敢拿出来就是伪造玉玺!”
“看见没有!他公然造反!快给我拿下!”薛攀看见御林军的将士们到底习惯性听令于皇权,有了底气。
“若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出玉玺来,凭什么让百官听命于你!”
“朕自幼便是唯一的太子!普天下人都知道!皇位不传给我传给谁?先皇驾崩,自然由我继位,有什么问题?说我弑君篡位,证据何在?堂堂国之重臣,居然听信反贼的谣言!给我拿下!朕要让大周的百官都看看,蓄意谋反的下场!拿下他的,朕重重有赏!”薛攀嗓子都喊破音了,御林军的将士们到底脑子不够用,还是习惯性的听命于皇帝,把曾子敬围了起来,作势要拿下。
曾子敬看着属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大手一伸推开他们,径直奔薛攀而去:“卖国贼!老夫亲手结果了你!”
还没到跟前,背后就中了一枪,曾子敬不可思议的回头看,只见他的副手面色仓惶,尴尬的看着他,自己也有点懵了,手一松,那长枪掉在地上,另一半还戳在曾子敬的后腰上。
做奴才做久了,不知道反抗,却会训练有素的保卫那个穿着皇袍的人,哪怕他明明就是篡权的贼,哪怕他手无缚鸡之力。奴性是骨子里的,无论手上有没有武器,无论官做到多大,一旦有了奴性,便再也无法扭转。御林军如同皇家豢养的狗,只认那一身皇袍。曾子敬此刻才明白,无论自己对手下有多好,做人有多正直,对于这群早被驯化的俯首帖耳的莽夫们来说,权力的头衔才是最重要的。忠臣?正邪?善恶?黑白?谁会在乎?愚蠢的人只会看谁的权力或者现实利益更大。
做了一辈子忠臣,此刻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笑话。早看到薛攀的德行,早看到他处处做事都有问题,甚至看到他引鞑靼入大周,自己劝阻过,但没有用,也便没有硬碰硬,因为他是君,自己是臣。如今即使知道他是个假皇帝,也没有用了,因为人们不管真假,只管自己的利益有没有受损。哪怕他是个假的,哪怕他卖国,也总好过失去好不容易爬上来的位置。就算都知道是假的,也要把它当做是真的。
“干的好!朕重重的赏你!”薛攀大喜过望,果然他赌赢了。只要还有这个皇帝的荣光在,就不愁没人不巴巴的跪到面前来听他指使。有了曾子敬这个出头鸟做前车之鉴,便没有大臣再敢以身试法了!